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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天空

 

撰文/林琮盛

強震之後,還來不及撫平傷痛的孩子們

已在易地而建的臨時校園裡填補缺課

但這場童年的惡夢

這條充斥人生荊棘的道路

這件百年樹人的大計

又將如何填補?

未來,孩子們的天空

可有翅膀?

百年老校的浩劫
學校本該是災難的緊急避難所,但在九二一這場地震中,南投縣百分之八十的學校卻遭震垮。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底,料峭冬雨挾著寒流來襲的清晨,一部部送著孩子上學的機車陸續開抵鐵皮圍牆後,就見孩子們瑟縮著脖子,走進簡易校門。

45間簡易教室,有如一個個火柴盒般的密集搭建在這塊台糖的土地上,這是這全南投縣最大的一所小學——埔里國小的新家,也是孩子們在921地震睽違四十五天校園生活後,迫不及待想要重拾書本的園地。

班級數多達79班,師生人數有三千人的埔里國小,在今年五月才舉行校歡慶百歲生日,然而這所百年老校在震災中也幾乎全毀,118間教室、28座樓梯、18棟廁所,還有百年來的紀念物和設備,全成了瓦礫。

而堪與「埔小」並稱為埔里市區學校災情最慘重的南光國小,全校除了廚房和禮堂尚可修復外,校區建築早已如波浪般扭曲擠壓,徹底損毀。還有建物從一、二樓橫面折斷、損失59間教室的育英國小;以及教室如蛇籠般扭動斷裂的宏仁國中、埔里國中……。

921這場百年強震,將南投縣182所中小學,震垮了148所。也使位在埔里的十五所幼稚園、十一所托兒所、十四所國小、三所國中、二所高中職和一所大學,分別受到不同程度的創傷。孩子們的未來,成了重建過程中最迫切的議題之一。

狹地間的天堂
南光國小在這場震災中受創嚴重,整個教室被夷為平地。

簡易教室設在和平東路的南光國小,有著一千三百名師生,下課鐘一響,所有學生都湧出二十四坪大的教室,有人上福利社、有人擠廁所、有人衝到鄰近原屬埔里高工射箭場的空地追逐起來、也有人就在泥地上挖幾個小坑玩起彈珠。

事實上活動空間不足已是每一所簡易校園的共同隱憂,從埔里國中的臨時教室要走到充當運動場的親水公園,得花上二十分鐘;而班級數超多的埔里國小更是迫在眉睫,由於45間簡易教室加上3間辦公室已將所有可用的空地塞得滿滿,何況「埔小」還缺少36間簡易教室,致使現在必須採取兩班併成一班上課的方式來解決,「現在連加蓋簡易教室的土地已經很難找了,要再找一片可供孩子們活動的空間,談何容易?」一位行政人員說。

因此教室與教室間的三公尺間隔,和少許空地成了學生們上體育課以及下課活動的唯一所在。小女生只能跳跳橡皮圈,或是牽著手穿梭在人群中講悄悄話;而精力充沛的男生也在這樣的縫隙裡震天喊地的衝來衝去。

不過在教育局的密集補課政策下,這狹地間短短的十分鐘下課,已是孩子們最珍貴的遊戲天堂。

上課,上課,再上課
殘破的教室,記載著地震那夜的恐怖,孩子們的未來,也成為重建過程中最迫切的議題之一。

下午四點鐘,六年級的羹堯上完一整天課,馬上被等候在校門口的安親班老師接走,「媽媽說下課後還早,要我去安親班把功課寫完,也把地震後沒趕上的進度補回來,否則上了國中,會跟不上人家。」同時上這輛課輔專車的還有十五位同樣身心俱疲的小朋友。這學校八堂課之餘的兩個鐘點,成了孩子們比別人更強的營養針。

十一月初,埔里的各級中小學陸續復學後,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從星期一到星期六、沒有國定假日,一週四十八節的課,排得滿滿。一位校長強調:補課,是為了不影響學生的受教權。
教育是百年樹人的工作,校園重建應由工程問題提昇到教育的過程。

但也有老師認為,根據研究,歷經強震驚嚇後,孩子的學習力只有原來的百分之二十,「現在從早到晚補課,真的有效嗎?」

另一位老師則質疑,「孩子在受到驚嚇的心靈都還沒撫平前,補不補課真有那麼重要?」「而補課,若只是形式上把課本的內容填鴨式的塞進孩子們的腦袋,這又有什麼意義?」

當她發了六十份問卷問問家長的意見,結果五十九位家長都贊成補課。原因是:家長們都怕他們的孩子跟不上非災區的學生,「所以能補的,絕對不要少。」這位老師氣餒的說。

「但是我們的教育真的只能賦予那麼單一的價值嗎?除了學業成就外,是不是還要追求不一樣的學習呢?」老師道出她對目前教育取向的擔憂。

從廢墟出發
許多校園的操場,成為附近居民避難的場所,學校勢必要為孩子們另尋安全及適當的臨時教室。

921大震後,家住埔里的新故鄉文教基金會研究員王元山,即騎著他那老舊的摩托車,載著年僅五歲的孩子,四處勘災。

「我不只是在調查災情,也是希望給我的孩子一個真實的生命教育。」建築研究所畢業的王元山說。

對於很多家長在大震後急急把孩子遷出災區,王元山提出另一種思考。他認為一般家長普遍有把「知識」等同於「教育」的誤解,所以為了不讓孩子課業中斷,就要趕緊為他找個安全的學校寄讀。

但是地震震毀了家園,接著挖土機把廢墟剷平、移走,然後重建,這段過程對孩子來說是有感覺的,如果不給他參與、給他一個連貫的記憶,只讓他忽然發現家成了一個空地,又忽然從一塊空地變出一棟房子,這樣的生命是不真實的。

「教育,是要把整體社會過程,提供給孩子一個可以體驗的機會。」王元山擔心,921對孩子來講不能只是傷痛,若為了怕他傷痛就把他從過程抽離,這樣地震後的世界對他將會變成一處空白。「知識可以填補,但是失去這麼重要的生命過程,也許在他往後的歲月裡就少了那一份面對災難的力量,這不是比暫時失去知識更可惜?」王元山反問。

教育作先鋒
先在孔廟復課的育英國小,是埔里災區最晚啟用臨時簡易教室的小學。遷入前,在老師的帶領下前往認識新環境。

十月,隨著學校陸續復學,繼之而起的校園重建議題,逐漸在災區醞釀。教育部坦承要籌措此次震災受損的841所學校的390多億元重建經費,著實不易。而更令人擔憂的是,此次的大震也震出了公共建築包括學校的營建弊端,這已不只是「白道」、「黑道」的問題,還有重重陳年積弊的內幕等候揭發。「學校的重建工程,真能迴避得了地方派系的層層圍堵而浴火重生嗎?」這樣的疑問一直存在教育界人士的心中。

不過也因為對這樣的政經結構不滿,從而喚起許多民間企業、團體的正義感,展開認養學校重建的行動。

率先認養28所學校,預計將投入42億元經費的證嚴法師呼籲:「孩子們的教育不能斷,下一代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責任。」而台塑集團也提出以4.8億元認養16所學校的計劃,董事長王永慶尤其強調,要以企業經營的精神,用一百塊錢,做出一百二十元的品質和效率,杜絕以往的工程弊病。而教育部除了正面肯定這些認養機構的義舉外,也重申希望學校重建工程的發包作業趕在明年三月二十四日緊急命令截止前完成,要讓每一所受災的學校,在九十學年度有嶄新的校舍可用。

校園重建,在整體重建計劃尚且是一片渾沌的煙塵中,已經脫韁開跑。

新世紀的校園
十一月八日,在倉促中復課的埔里國小,校園裡仍在施工。

長久以來學校建築結構的隱藏危機,是早已既存的事實,地震只是使它露出原形而已。我們反而要慶幸大震不是在上課時發生,否則……。

不過當眾人都把校園重建的目標聚焦在工程品質時,我們更期待:如果要讓校園建築結合開放教育的需要和社區特色,就不能單純的把它當作是一樁營建工程來做;反而是多年沒有機會改善的建築結構問題,應該藉此重建機會,以前瞻性的眼光來規劃出符合新世紀教育理念的學校建築。

目前擔任中華民國建築學會理事長的黃世孟,在為教育部所委託草擬的「921地震受災國民中小學的建築規劃與設計規範」報告中指出:學校重建時不應再制式的複製傳統的建築形式,而應以未來的需求為規劃方向。
睽違校園四十五天,埔里國小的學生忙著搬桌椅進入新教室。

例如教室空間規劃要能因應多元教學的原則,使教室可做不同班級、人數與課目的彈性運用;校舍建築也應考慮方位、光源、風向、噪音源和符合無障礙教學空間的設計。

同時環保生態也應受到重視,這除了「環保建材」、「綠色學校」外,還有盡量利用自然光線的照明方式、使用低沖水量衛生系統、雨水保存再利用系統、廢棄物再利用、垃圾分類回收、排泄物的回歸農業使用等等。

但是一個現代化的校園空間,除了考慮到人與土地相處的倫理、人性化的設計、和新社會的標準外,也不能忽略社區化、社區特色和生活記憶的嵌入。

921一場大震,震垮學校傳統的水泥城堡建築,也震倒了「校園的柏林圍牆」。而倒下的高牆殘墟,正好供教育工作者藉此思考:校區的界線究竟何在?

長期以來,學校圍牆彷彿已成老師學生心中共同認知的一道與社區的藩籬。有形、無形的圍牆不只阻隔學生和社區的關係,同時也切割學生學習社區文化的意願。

因此「學校社區化」、「社區學校化」,要的是把孩子從書本的知識拉回他的生活圈來,這裡就應該談到自己生長的土地、自己社區的人文歷史、以及參與規劃社區未來的理想和行動。而生命記憶的嵌入,更是學校如何和個人及社區整體生命產生連結的呈現。

學做重建的主人
台中師院學生為南光國小的簡易臨時教室,彩繪活潑可愛的卡通圖案。

初冬的埔里,拆屋的重機械部隊依舊在業已殘破的危樓前揮舞,拆、拆、拆,對需要拆除掉五千多棟房舍的埔里而言,重建之路和煙塵一樣令人迷惘。但是在埔里需要大幅重建的三所國中、六所小學的校園規劃,已經默默在進行。

首先是被慈濟認養的埔里國中、小和大成國中、小四校最先提出重建藍圖。游泳池、運動場、音樂廳、美術館、工藝室、科學中心、電腦資訊網,一處處宏偉、先進的設備座落在建築設計圖上。一位參與設計的行政人員興奮地說,「我們要讓埔里的孩子和都市學生一樣,享有最完善的教學設備。」

可是也有老師不平的指出,如果這整個規劃過程是如此的倉促、集權,那麼即使未來可能擁有最好的硬體設施,但也失去一次,自己決定要什麼樣校園的機會!

誰該是重建的主人呢?校園裡出現多元的聲音。

有人認為,大部分人既然都不是專家,所以只要建築師把藍圖畫好,再給校方修改即可。

但也有人質疑,這種為了圖方便而急就章的做法,是開民主教育的倒車;反而是應該思考,在既有的空間條件下,要與孩子們共創一個什麼樣的家。而且這個「我們」,就不能只是建築師、校長、和行政人員,還包括老師、學生、家長、和社區居民們的對話。至於「共創」的概念,是還要真實的讓大家可以參與夢想的完成。

一場校園革新實驗
埔里國小復課的第一天,一群手提水桶的小朋友,在少數的水管前排隊等候。

相較於雀屏中選者的不虞重建經費,災情同樣慘重,而沒被認養的其他學校,除了繼續等候教育部尚未定案的援助計劃外,還是等候。

誠然,不管現在有無經費來源,如果受災的學校只是等著被規劃,而沒有自己的想法,那麼未來的校園,除了外表看來是新的以外,恐怕本質還是舊的。

尤其許多教育專家在地震後都提到,校園重建正好可以落實人本教育的理念和實現「小班小校」、「學校社區化」、「家長參與」、「終身學習」和「校園開放」等等夢想。但是如何做呢?

一九九九年的歲末,在大震後的埔里,一個「創造性的校園重建計劃」,正在將這樣的理念付諸實踐。

曾經在花蓮以三年時間參與西寶實驗小學校園規劃的大藏建築師事務所建築師李綠枝,與四個來自全省各地的優秀建築團隊,來到埔里,主動走入還在等候認養的五所學校校園。

在沒有經費支援下,他們先做校園環境調查,以發掘各校的環境特質,供學校做規劃配置的參考。然後帶著國內外開放教育案例的影片到學校放映,與第一線教育工作者討論實踐的可能;接著設計問卷,以了解學生與家長對學校生活空間的現況與需求;再鼓勵學校組織開放性的校園重建委員會,廣泛開啟對校園的想像。

對於以往從未有過這樣經驗的埔里而言,「起初我們所做的,也被質疑是不是又要來包工程的建商,」建築師李綠枝笑說。但這群人執著於百年大計的理念漸被理解後,也獲得彼此的信任,進而開展更誠懇綿密的交流。

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秘書長,也是這項計劃的提案人曾旭正教授認為,校園重建最易被忽略的一環是整體的規劃,其中包括教學方式的釐清、校園環境條件與資源的掌握、校園各類型活動的空間需求,以至於對校園整體形象的夢想。

而相異於以往學校有一味依賴建築師專業的習性,在這次的實驗計劃中,強調的是建築師、學校與社區,必須透過「參與式的規劃過程」,來充分發掘各種校園創造的可能。因此即使在這個過程中,規劃時間可能要長達半年,曾旭正認為,每個人都有夢想的權利,我們應該讓校園的夢想,被細緻的捏塑出來。

爾後新故鄉文教基金會在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的協助下,協助學校內部、跨校之間以及和建築師的溝通和討論,一個標示著「讓校園重建從一件工程,轉化為一個教育過程的思維」,已為面臨歲末寒冬之摧的埔里,帶來孵育新校園的希望。

重建,需要一起來想像
臨時搭蓋的簡易教室,上課的品質與活動的空間已大不如前。

「我希望學校以後有一座軌道車跑道」、「我想要有一個可以做爆炸實驗的實驗室」、「我希望校園裡有樹屋、有秘密基地、有探險步道」、「我希望學校像家一樣自在」……。

孩子們的聲音在有些人聽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當然可能!」王元山肯定的說。只是學校並非把每一種需求都一五一十的請建築師做好,滿足大家,「而是完成一個滿足各種教學可能的預備,至於真正的目的,還是讓他們自己來填充與創造。」

同樣的,老師也有自己的期待:有人希望不要再以行政便利或容易管理為由,忽視多元的聲音;有人想要擁有更多教學自主權;有人期望有個隱私的教師休息室;也有人認為應該結合家長專業以活化教育的內容……。

然而在長久習於統一、集權的管理思維下,即使是我們的教育工作者,不僅要重新學習開發想像、學習爭取與發聲,還要從千頭萬緒的重建工程裡,學習民主和參與。

理想的啟動
為了彌補因震災而耽誤的課程,「補課」成為災區學校共同的寫照。圖為帳棚區的孩子在微弱燈光下研讀功課。

大震後的埔里鎮郊,塵揚漫天。國小的大樹下,以帆布搭成的臨時教室坐滿了二十幾位學生,老師正在黑板演練算數。忽然一個餘震,學生驚駭聲四起,不過還來不及逃命時,餘震已歇,同學們彼此嘲笑誰比較膽小!而老師已放下粉筆,乾脆談起地震和地質的關係。

沒幾分鐘,忽然一個黑影自頭頂上方掠過,「是老鷹ㄟ」,眼尖的孩子馬上脫口而出,這時每個人的目光都只注視著在天空盤旋的老鷹。而老師又收起地震的話題,跟同學們談起這隻大鳥的生態,同學們更是七嘴八舌爭著說他們對老鷹的觀察。

「這學期的課被地震震得亂七八糟,但是我們也因此學到很多以前忽略掉的課程」,一位老師說。誠然,地震把許多成規和舒適打破了;但是卻也帶給大家更多開放思考的空間。對於教材的彈性選擇和教法的活潑性,更是考驗著老師的教學能力。

另一所學校的學生在老師帶領下,正涉入穿越校園的那條溪流。「你們在做什麼?」「我們在調查溪裡到底棲息著多少種類的生物。」「調查這個作什麼?」「老師說學校在重建時,要展現出我們的特色。我們學校有泉水、有小河,但是不把它的生態調查出來,特色就看不到了!」……

與現實拔河
埔里國小是全南投最大的小學,地震中有118 間教室全毀,另覓台糖土地搭建45間簡易臨時教室,在新校舍興建完成後,臨時教室即予以拆除。

有人說:學習,有如一場知識探險;而學校,應該是給予孩子們一個可以愉快的探險空間。因此重建之路,實在不容濃縮或求速。

然而對於教育部急切的要在最快的時間內給受損學生一個新的校園,著實令我們憂心:如此一味地鼓勵追求重建的速度,是否反而使孩子失去一個可以勾勒、體驗和實踐夢想的機會?

「現在很多學校都動起來了,」看著已經有五所學校決定要自己參與規劃重建藍圖,王元山欣慰的說。

但是如何防杜因循的利益分贓,以及爭取一個更開放的教育政策與合理的規劃空間,還有得努力!

「921」,大自然割裂的一道生命的傷口,在模糊了的校園,喊痛。

而孩子們的天空,可有翅膀? (節錄自新故鄉雜誌第四期 199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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