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性樸實內斂的林秋鳳阿嬤,是內加道繪畫班的主力,一生與山林、農作為伍的她,彷彿汲取了大地的能量,在藝術創作中,不斷滋養出豐碩的果實。

農務中度過大半生

秋凰阿嬤在內加道繪畫班中極具樸素藝術天份。圖為她與孫子施宸羽

秋鳳阿嬤1944年出生於魚池鄉猫囒聚落(現今的中明社區),少時家境清苦,每天上學前必須擔著柴火到魚池街上販售,中午趁午休空檔去田裡挖地瓜,下課繼續到山裡撿木柴。

這樣自小勤勞寡言的女孩子,早早就被人看上,18歲那年,同村一位長輩替自家外甥、住內加道的施丁文做媒,她想想自己還小就婉拒,但對方太中意她了,等她21歲時再次提親,祖母認為她年紀到了就答應下來,次年秋鳳就成為內加道的媳婦。

由於先生在水利會上班,家裡的田地都是公公跟她打理,作慣了的她除了種田下地,還受雇上山除草採果、到工寮剪香菇……日子一直在農務中度過,慢慢養大4個小孩。

2006年先生過世,長大成人的兒女也都各有天地,獨居的秋鳳守著小小的三合院,種種菜、打打零工,生活平淡無波,一如內加道靜謐的山林,似乎就這樣沉默到底。

著了魔地畫畫

林秋凰作品

2007年,新故鄉文教基金會成立內加道繪畫班,農暇無事的秋鳳覺得有趣就加入,想不到生命自此有了新的波動,從小小漣漪,擴散成浩瀚的藝術天地。

內加道的長輩們都活潑又風趣,一開始木訥的秋鳳並不顯眼,當時她帶著4歲的孫子施宸羽一起來,只靜靜在旁學習,反而是邊畫邊搗蛋的孫子獲得更多關注。

指導老師石鈴認為內加道的環境素材很豐富,鼓勵他們從生活中取材,做為創作的起步。慢慢地發現,不太吭聲的秋鳳阿嬤,畫風竟出奇地大膽,有種不受限的自由度。老師特地多拿幾張畫紙給她,她回家憑著記憶,畫出平日曬龍眼乾、等菜車來收菜的場景,畫面雖粗糙不成熟,卻是未經指導、獨立完成,在初學者中相當少見。

林秋凰作品

雖然展露了天分,但畢竟沒有底子,剛開始第一年的創作水準並不穩定。有次大家用水果月曆紙製作拼貼畫,她想做一隻長頸鹿,卻因掌握不住比例,脖子貼太短,最後對著一隻馬乾瞪眼。

還有次工作人員大力稱讚她:「哦,阿嬤妳畫的小狗真古錐,還露出牙齒笑嘻嘻!」

她頓了一下,小小聲說:「可是,我畫的是老虎……」

幸好這些都沒打擊她的自信,當時只要在課堂畫不好,她就時時掛在心上,一工作完回家就著了魔地練習,一晚畫10幾張是常有的事。老實的她還覺得自己用了課堂太多紙張,不好意思再拿,私下托人去埔里書局買,後來媳婦知道了,準備厚厚一疊紙筆,隨她畫得高興,慢慢磨出了基本功。

一生躍然紙上

2008年的生命之樹,是秋凰阿嬤創作的轉捩點

2008年的生命之樹,是她創作生涯重要的轉折點。

當時石鈴老師認為,除了學習技巧,若能以畫筆呈現老人家的生命歷程,無疑是更有意義的。「古早時候的生活,做過的職業,認識的人……都可以畫在一棵樹的不同枝幹上,只要看這棵樹,就可以知道每個人的一生。」她向阿公阿嬤解釋,並強調:「畫裡面有自己的生命經驗與情感,才算是活的作品。」。

這些話讓她體悟到,原來創作不只是畫漂亮風景、畫寫實的東西而已,過去的生活都可以畫進去,甚至串連成故事。

彷彿開啟一層新視野,秋鳳開始回想過去的點點滴滴,那些看似平凡瑣碎的生活片段,都有了新的意義,至少那不是別人的,是屬於自己、只有她才能畫出並詮釋的人生。

那天回去,她從傍晚五、六點,一直畫到晚上十點半沒停過,不斷重現年輕時耕作的景象,直到孫子吵著要睡覺,她才發現已經這麼晚了。

接下來幾年,創作主題更開闊,筆法也更沉穩。到了2011年,老師規劃由生命之樹延伸出的生命故事系列時,她對大篇幅畫面的掌握已然駕輕就熟;而且她筆調帶著粗曠力道,非常契合地呈現土地勞動者的身影;她依序畫出10多歲去採茶撿木柴,22歲嫁人、跟先生騎腳踏車回娘家,生養的4位子女、晚年帶孫子的情形……,一生躍然紙上,別具動人力量。

「畫這些算是紀念啦,我不太會講話,用畫的代替也一樣。」她吶吶地說,又忍不住有點得意:「其實我腦袋裡還有好多可以畫哩!」

而女兒施秀采,覺得母親畫畫這幾年,心境變得更開闊,「老人家生活有重心,真的是孩子的福氣,我們在外也放心多了。」兒女們幫忙整理畫冊、裱框、拍照,讓阿嬤很有成就感。

長長的生命故事,不善言辭的秋凰阿嬤,以畫筆娓娓道來

欣見素人畫家出現

秋鳳阿嬤具有樸素藝術家的天分,「對她而言,畫畫已經不難了,接下來是不斷自我挑戰與超越。」

石鈴觀察,秋鳳極富實驗精神——她去過西餐廳後,就研究起台式披撒;喝過咖啡覺得不錯,就回來自己種、自己用鍋子炒;孫子想吃炸雞,她就做新式的窯烤雞……「能從衣食住行中尋找靈感,已具有生活美學的敏銳度;而從無到有的創作過程,更顯然是藝術家的本能與特質。」這對師生之間,有著惺惺相惜,雖則老師還小了學生20歲,卻有種得英才而教之的喜悅。

去年農曆年前,秋鳳不慎跌倒,腳裹石膏四個月不能出門,大家擔心她悶在家無聊,她淡淡說:「不會啊,我都在畫圖,一拿筆時間就過很快。」後來累積厚厚一疊作品,果然沉穩、耐得住孤寂,一個人可以在畫中自得其樂。

在小小的山村,欣見一位素人畫家的成長與蛻變;可預期的,秋鳳阿嬤的藝術表現與創造力,將會更加精湛,讓我們拭目以待。

8年來不斷成長,畫畫對秋凰阿嬤而言已不難,接下來是自我挑戰與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