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你這隻鳥仔畫太黑,最好漆卡光哩!」、「你的厝太小間了,畫大間一點卡氣派啦!」內加道繪畫班上,快手快腳的林清戶阿公總是第一個畫完,然後習慣性地查看王美雪阿嬤的進度,不時指導兩句,他們是班上溫馨又有趣的夫妻檔。

人要做才有得吃

林清戶的作品「全家福」

1938年次的林清戶,有一個大名鼎鼎的父親--以石雕聞名的樸素藝術家林淵。身為林淵的長子,林清戶真正進入藝術創作的世界,卻是2007年加入內加道繪畫班才開始。

「我環境不同啦!多桑在創作時,我正當打拼給孩子上大學,哪有時間跟著伊打石頭!」林清戶解釋。

自小家中兄弟姊妹眾多,需各自靠自己,清戶21歲跟小1歲的王美雪結婚後,陸續生養6個孩子,生活擔子日益沉重。

出生於魚池鄉東池村的美雪, 12歲父親過世後,她和母親隨著兄長一起生活,除了有一口飯吃外,其他開銷得自己賺,所以她14歲就跟人四處去採茶、打工。「自我懂事來,就知影一切要靠自己,人就是要做才有得吃。」20歲嫁到內加道,夫妻倆自年輕打拼到老,就為了讓孩子有飯吃、有書讀,直到兒女各自成家立業,才放下重擔。最欣慰的是,兩個兒子念到碩士,且都在大學任職,非常爭氣。

自學識字的做田人

身為林淵長子,林清戶卻到晚年退休,才拉著老妻一起創作。圖為清戶自畫像

說起來,清戶阿公也是個人才。「我讀公學校時,時局正在變動,我攏總讀過三款書:一開始念日文,光復後改讀漢文,沒多久又變成國語。」他慨嘆:「有讀等於是沒讀,畢業時也認不了幾個字!」

但他一直有長子的自覺,認為至少要會認字,才能替家裡處理稅單、通知書等等。22歲去當兵後,終於有較多自己的時間,當別人都在賭博玩樂,他跑去買一本書信範本回來自學,同梯的人從不解、嘲笑,到後來都會央請他幫忙寫家書,他也當作練習兼服務,還順便拿去雜貨店寄,有時一天要代寫到5、6封。

有天雜貨店老闆忍不住問他:「阿兵哥,你是吃啥米頭路?」

「你猜猜看阿!」他反跟老闆開玩笑。

「不是開旅社,就是賣雜貨,才會每天寫批,看來事業做真大喔!」

「錯了!我做田人啦!」

「嚎哮!做田人哪會識字!」老闆猶自不信,清戶則非常得意,從自學到能幫人代筆,亦可見其毅力。

辛苦持家的長媳

王美雪自畫像

眾所週知,林淵65歲開始創作到79歲過世,大部分時日是跟林清戶夫婦一起住。當清戶忙著拚經濟時,林淵生活大小事幾乎都是王美雪一手打理。

尤其林淵出名後,記者、訪客絡繹不絕,「每到中午11點,多桑就會走到我工作的香菇寮喊我:『今日中午有幾個人來吃飯,你做幾個菜來招待。』」為了款待訪客,美雪每天早上4、5點就得起床,先張羅一番

再去上工,平日還得養魚、種菜、醃醬筍以因應隨時到來的客人。

有一次她遠赴紅香部落去採梨子,剛好從台北來了一台遊覽車要看林淵,家中沒有女主人,清戶只好硬著頭皮帶兩個孩子上場,煮一大鍋米粉應急。後來她回到家,被大陣仗嚇到的孩子一直央求她以後不要去太遠的地方工作了,沒有她撐不起來啊!

那些年,他們接待過許多知名人物,朱銘、楊英風、報社記者、國內外的學者……有的對他們視若無睹,有的會親切問候,但在美雪心中,不管是採訪或是交流,「伊們熱鬧伊們的,回過頭來,阮嘛是過自己的日子。」她看得清楚,那些繁華盛名,其實與他們無關。  一介鄉下婦人,也沒讀過書,美雪身上卻有一種不卑不亢的氣度,那是與生活拼搏後所產生的自信。

也因個性認真負責,林淵總習慣交代她大小事,這個個子小小的長媳,擔起家族的責任毫無怨言,不過後來與女兒們討論婚姻大事時,倒是語重心長:「日後若恁自己選的,我無話講;但若要我來主意,我不會讓你們嫁人做長媳!」因為責任大,她捨不得女兒們吃苦。

林清戶(中)接待暨南大學學生參訪

畫出個性畫出趣味

2015年8月,來自香港的藝術家們在內加道駐村一週,和阿公阿嬤有很好的交流

這對夫妻性格差異相當大,清戶外向跳脫,美雪含蓄內斂,相處卻格外有默契。70歲那年,清戶想著孩子都大了,不用再那麼拼,剛好繪畫班開課,「老來ㄇㄥ創作嘛好,畫水畫歹不管,就試試看咩。」順便也幫美雪報名,真正是少年夫妻老來伴。

起初,清戶本著疼某的心態,覺得美雪沒讀書一定畫不好,總是自己很快畫完,再趕著幫她畫,體貼歸體貼,卻阻礙了老妻的個人發展。老師認為不行,一邊鼓勵阿嬤自己完成,一邊總趁機多拿兩張圖紙給阿公畫,讓他無暇代筆。果然發現,美雪有她獨特的美感,比清戶不遑多讓,慢慢畫出自己的風格。

清戶個性跳脫,下筆毫不膽怯,大幅創作最能讓他發揮

清戶速度快,與年輕時的習慣有關,「以前幫人割草,手腳太慢會被頭家嫌,袜赴哩吃!」但畫畫一快,難免丟三落四,少了細緻。

有時美雪會唸他:「趕這呢緊要幹啥?你又不是在割草。」老師也會提醒他耐下性子。「他其實很有童心,個性耿直,下筆毫不膽怯。」老師分析,這或跟他早期接觸林淵的訪客,對藝術創作有基礎了解相關。且他還是有受到父親的影響,例如他畫的小動物,就很有林淵樸拙的味道。

清戶跳脫的個性,平時在小幅創作上有點施展不開,2011年大家在秋鳳阿嬤三合院的圍牆集體創作時,他一口氣畫出12生肖,大幅的牆面生動又淋漓盡致,終可大力揮灑、不再綁手綁腳。

「以前攏不知畫圖這呢好玩,真正畫出趣味來了。」那次他意猶未盡地說。

相依相伴一甲子

而原本對畫圖沒信心,去兩次就想放棄的美雪,抱著作伴的心態陪著清戶一路畫下來,在創作上的成長,亦令人十分讚賞。

老師觀察她「用色乾淨,線條簡單,尤其善用對比色,是班上色彩敏感度最高的。可惜,她自己卻不知道!」

個性差異甚大的夫婦,創作風雖不同,卻格外有默契

相較於清戶的粗曠,美雪外觀總是收掇得樸素又整潔,一如她畫面的乾淨明亮。  她畫的樹尤其特別,一定會將樹根畫出,她牢記早逝的父親對她說過的,「樹一定要有根,才能站得穩、扎的深。」這個想法影響她從小孩到老婦,最後透過畫布而展現,也算她一生的寫照。

到後期,她畫得明明已比阿公好,但她卻不相信,或許跟農業社會重男輕女、未給女孩子出頭的機會有關吧,只能慢慢鼓勵,持續給予信心。

其實不管誰畫得快慢或好壞,最重要的是他們始終在一起。不同於林淵中年喪偶、老年獨自創作,清戶的身邊一直有美雪相伴,就像他自己說的:「結婚近60年,一起嚐遍酸甜苦辣,老了還能有一起學畫畫的樂趣,真的很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