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鶯阿嬤身上有種篤定的氣勢,彷彿泰山崩於前,她還是氣定神閒。表現在藝術創作上,則是雄渾大氣,粗曠而隨意,讓人印象深刻。

四庄的童年

桂鶯阿嬤創作速度很快,大膽而寫意,筆下的少女自畫像充滿力道

1931年出生於眉溪四庄(今大湳里)的巫桂鶯,屬於平埔族中的葛哈巫族。她的祖母姓潘,因家族富裕、田產多,遂招贅巫姓的河洛人祖父幫忙耕種,在埔里早期,這種平埔族招贅漢人拓墾的情形頗常見,兩種文化交融下,她的童年熱鬧而有趣,尤其新年時,「阮四庄番過年會敲鑼打鼓還跳舞,少年仔去走飆(賽跑),跑贏的有甲長(日治時村落職務,相當於現之鄰長)分鉛筆簿子當獎品,我嘛有去跑哩!」她津津樂道。

她成長於日治末期,9歲去上小學,當時衛生條件普遍不佳,她和班上很多人都得到Malaria(瘧疾),大約上午10點開始發冷顫抖,接著換成發燒,「全班幾乎同時發作,抖得像一群乩童在起乩,過一陣子就好了;第二天同樣再抖一次,非常準時!」她開玩笑回憶。

三年級時太平洋戰爭爆發,整日躲空襲,根本無法讀書,接著是物資管制,「米飯都先給兵仔吃去了,老百姓只吃樹薯、地瓜,大家攏吃到驚!」民生物資用配給的,買肉得拿戶口名簿去排隊……這些都是她的戰爭印象。

雖然戰時日子艱苦,但生長於大家族,凡事有父執輩擔著,她又是家裡七個孩子中的老六,家務有兄姐包辦,年紀小的她,反而安然、悠哉地度過童年,這也養成她自信明朗的性格,即使回憶小時候的病苦,也帶著一絲戲謔。

二次大戰結束後,桂鶯先是幫家裡養牛,後跟著村中的查某伴去山上種樹、做雜工;由於手腳俐落,17、8歲時兄長還帶著她到武界、霧社去「洗金仔」,做了一陣子淘金客,比起一般農家女孩子,頗長了一些眼界。

溫文良人,精明婆婆

自父親在桂鶯15歲時離世、母親也不管事後,家中大小事務都由嫂嫂在當家做主。20歲那年,與她大嫂熟識的挑米坑羅姓人家的長女,看中了她,要給自己弟弟羅添富說親。此前一陣子也有人來做媒,但她覺得自己年歲不大,還沒那個能耐嫁人持家,就沒答應。但這次嫂嫂卻很堅持,後來她扭不過就點頭了。

想不到,「一嫁來挑米坑,才發現路這麼遠,張眼望去攏是山,實在偏僻荒涼!」這還不是最震撼的,幾天後發現,先生竟曾離過婚,還有一個8歲的兒子。後來鄰居告訴她,她婆婆在村裡是出了名的厲害,前一任媳婦受不了了離婚,這事在村子人人知根知底,所以新媳婦才找到四庄去。

起初她也氣到要離婚,但先生好聲好氣地安撫,請她多忍耐,將來會好好對待……。「雖然怨嫂嫂黑白引,但嫁都嫁了,也沒法度,而且阮頭家(丈夫)真正是體貼,我心軟就留下來了。」

羅添富阿公知書達禮,高大英挺,性情又溫和,確是女子心中的良人。但父親早逝,家中6個姐妹,只他一個獨子,母親又精明厲害,孝順的他不敢忤逆母親,只能多安撫妻子。

桂鶯說他年輕時曾想去念師範學校、當個老師,但她婆婆死活不肯讓獨子離開身邊,硬留他在家裡種田,「否則伊這款人才,早就不得了!」她感嘆著。

進行生命故事創作時,桂鶯將童年的生活以及耕種情形入畫,有如看圖說故事,非常生動有趣

離家出走的媳婦

婚後,桂鶯盡職地持家、顧小孩,跟著先生一起種田,還開雜貨店。不過畢竟年輕,長期面對婆婆的高壓謾罵,有一天終於受不了,決定離家出走!怕被先生發現攔阻,她一早抱著衣服到溪邊佯裝要洗,衣服一丟,兩手空空連包袱也不帶就走了。

她連娘家也沒回,直接跑到一位堂姐家躲了幾天,想說風頭應該過了,才偷偷跑回家。沒想到一進門,先生就在那裡等,也不知等了多久。

她那時猶在氣頭上,鬧著說:「你走!我不跟你回去!你家的飯碗我捧不起!」

先生低聲下氣求她:「你別這樣!阿母只有一個,我也沒法度,請你顧念顧念我,我還要靠你一起做生意,一起過日子!」

農村耕種生活以及家人和樂的畫面,常是桂鶯阿嬤創作的主題

桂鶯不為所動,煎熬多時的先生忍不住流下男兒淚,「我得承受阿母的脾氣,你又不肯跟我回去,叫我安怎過?」……

 

她終於還是在先生的淚水中軟化,乖乖跟著回家。後來因要照顧生意,他們搬離老家住到店鋪去,生活也漸入佳境。

他們的雜貨店,是挑米坑最先進的地方,村中第一具電話、第一桶瓦斯、第一台電視,都在他們店裡出現。

夫妻倆從外地批進雜貨、零食、漁獲在店裡販售,又收購村裡草湳仔那邊人家種的樹薯籤,轉賣到台中清水、大甲去,生意做得有聲有色。

幹練的頭家娘

不管是繪畫或捏陶土,創作形式雖不同,桂鶯阿嬤都熱在其中

當生意逐漸穩定時,卻碰上1959年的八七水災;這個台灣戰後最嚴重的水患,讓挑米坑多處受創,他們位在低窪處的店鋪未能倖免,所有貨物被沖刷一空。次年的八一水災,更是損失慘重,「那天雨勢不停,大水轟隆隆地叫,只聽到住高處的人一直叫我們趕緊跑,我們拚死跑上來後回頭一看,整間店鋪一下子就被沖走了!」半世紀前的驚險畫面,桂鶯餘悸猶存。

後來真的怕到,只好遷往更高處、在現今的居住地重新開店。而連著兩年水患,許多人的田地都流掉,生活無著,只能到店裡賒帳,「都是艱苦人,你不賒,伊就沒得吃,總要讓人過下去。」桂鶯和先生硬撐著店面,待村人重新有了收穫才來銷帳。

勤奮的桂鶯為了幫助家計,常常清晨四點就起來做米苔目、碗粿,快手快腳的她從浸米、磨漿、揉地瓜粉、炊粿,到清晨六點一切就緒,那些挑著筍子、樹薯下山來賣的人,一到店鋪歇腳,就有熱騰騰的早餐吃;人來人往的店鋪成為村子訊息最流通的地方,她這個需要四處張羅、招呼的頭家娘,也慢慢磨出沉穩幹練的特質,算那時代見多識廣的女性。

兩夫婦穩穩守著店鋪,撫養兒女成家立業,直到921地震前幾年,才退休享清福。

和梵谷有像喔

桂鶯阿嬤的創作風格帶點童話色彩,粗礦中保有童趣

2004年新故鄉基金會成立桃米長青繪畫班,桂鶯阿嬤是第一批報名參加的,原本只打算消磨時間,卻愈畫愈趣味。她幼時雖讀過幾年書,可是畫畫實在沒基礎,但她不像其他阿嬤或自卑或躊躇,「咱本來就是來學畫圖的工夫,不會就從頭學嘛。」這種理所當然的氣度,不知不覺也感染到其他膽怯的同伴,成為班上某種安定的力量。

桂鶯阿嬤用色大膽強烈,筆調粗曠豪放,她解釋,年輕時做生意需要記帳,拿筆拿慣了,「所以我的手很穩,畫起來當然卡大力啦。」而且創作速度快、深具爆發力,想來跟年輕時顧店、做粿的俐落身手不無關係。

她的作品原創性明顯,家庭生活及家人是她常見的創作主題,畫風帶著童話色彩,甚至有點梵谷的味道。

後來工作人員送她一本梵谷畫集,阿嬤看了說:「嗯,看來真有一點像,和我同款畫起來很大力喔。」梵谷也成了她最喜歡、也是唯一認得的國際畫家,常常在家裡拿著那本畫冊描摹練習,非常有趣。

其實阿嬤畫得這樣起勁,阿公是重要的支持動力。幾年前過世的羅添富阿公,平日就喜歡寫書法,看到妻子晚年拿起畫筆創作,很是欣喜,每次看報都特地留下空白的廣告紙要給阿嬤練習,有時阿嬤忙著家務忘記上課,他還會主動提醒哩。阿嬤說:「伊攏比我還記得,叫我不能缺課,嘸對老師太失禮。」阿公的體貼與開明,展現在對妻子學畫的支持,是那年代的男姓所少見的。也因此桂鶯阿嬤有好幾年的時間,是繪畫班全勤紀錄的保持者。

即使相伴近60年的阿公離世之後,阿嬤還是準時去畫畫,她對於生死有一份坦然,「年歲到了,該回去就回去,這時不過是伊先行,以後嘛是會輪到我啊!」

筆拿不動,就可以了

桂鶯阿嬤與印尼籍看護娜娜

繪畫班成立11年來,桂鶯阿嬤從早期安步當車,上完課還可以在旁邊的社區菜圃種種菜、拔拔草;到4、5年前不慎跌倒,休養一段時日後,腿腳變得無力,女兒找來一台買菜的小推車,讓她扶著練習走路。

由於菜車較輕,重心不穩,聰明的她撿了幾顆大石頭放在車上,穩穩當當地,像嬰兒推學步車,照樣悠閒自得地推來上課,大家看了都給她拍拍手、讚她頭腦巧,原本該有點感傷的畫面,瞬間變得輕鬆趣味,頗符合她幽默的天性。

但畢竟衰老無可逆阻,3年前開始,桂鶯阿嬤幾度請假去住院,每次回來體力都消退一些,卻更珍惜創作時間。

後來家人請了外籍看護工照護,來自印尼的娜娜成為阿嬤的小幫手,靈巧的她在旁協助擠顏料、洗畫板,有時還幫阿嬤畫上兩筆,主僕兩人一起開心上課,成為班上溫馨的畫面之一。

雖然體力衰退,桂鶯阿嬤還是悠然自在地創作、看展

桂鶯阿嬤常說:「我現在有得吃、有得住,沒啥煩惱,睡不著就念幾句阿彌陀佛,醒來就運動兼七逃(遊玩),人生很滿足了。」

至於繪畫這晚年的生活重心,雖則動作緩了,力道不如前了,她一貫的豁達:「能畫就盡量畫,畫到筆拿不動,也就可以了。」

人生如畫,桂鶯阿嬤的畫布上,綴滿一生的濃烈精彩,其中那一抹灑脫與智慧,格外閃耀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