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的身影、優雅的行止,繪畫班中年紀最長的選格阿嬤是班上的靈魂人物,也是令人尊敬的時代女性。

埔里第一批紙廠女工

選格阿嬤

1920年出生於埔里鎮烏牛欄(今愛蘭台地)的張選格,是那年代少數受過教育的農家女子。因為家貧,10歲還沒入學的她,有天正幫忙放牛、養鵝,被一位經過的日本老師看到,開始遊說父母讓她去念書。

父親認為她上面的姐姐們都沒念,獨獨讓她去,怕姐妹會計較而婉拒,但對方不放棄,「就因為姐妹多,才要有一個去唸,以後大家外出寄信回來,才有人可以讀啊!」、「其他姐姐年紀大要幫忙家事,這個小的看著做不了什麼,就讓她去學校吧!」……

老實的父母說不過,勉強同意,幸運的選格就在1929年(日治昭和四年)4月,進入烏牛欄公學校(今愛蘭國小)就讀。

求學時她就對畫畫、書法有興趣,但家貧買不起價昂的紙筆,只能在課業與運動上力求表現,因為學校會頒發鉛筆、簿子給優等生當獎品,可以為家裡省下開銷;此外,下課後去放牛時,常常拿起樹枝就在地上塗鴉,雖是好玩,卻不自覺打下繪畫底子。

當時看到班上家境富裕的同學,圖畫壞了就隨手一扔,又拿一張新紙,心思敏感的她羨慕又自卑﹔有次她畫壞了,沒新紙可用,只好把圖揉掉藏在抽屜裡,不敢交出去。剛好被董樹池老師看到,把圖找出來告訴她:「你畫得很好啊,為什麼要丟掉?」還向全班展示她的作品,給她很大鼓勵。而這之後她更被選為畫圖選手,代表學校參加比賽,這是她在繪畫世界最早展露的鋒芒。可惜,一閃即逝。

那年代的女性,除非出身世家大戶,要繼續升學是很難的。選格也不例外,國小畢業後,她做了一陣子小工,約莫1935年時,有日本人來埔里開設紙廠,她偶然間認識一位會篩紙的日本婦女,或因投緣、或因惜才,對方非常鼓勵她學習篩紙,當一位技術人員。

那時也有人想請她去當老師教幼童,但她對專業的技術人員已有了嚮往,認為會是一條不同的路,於是大膽選擇去紙廠應徵,和其他7位女孩,成為埔里第一批紙廠女工。

參加繪畫班第一年,當時85歲的選格阿嬤就畫出這幅〈花樣年華〉,讓人驚艷不已

絢爛瞬間成平淡

就讀烏牛欄公學校的童年,也常在選格阿嬤畫中出現

憑著聰慧與巧手,選格不到半年就學會所有篩紙技術,後來日本老闆把她的作品送去參展,一舉得到第二名,在埔里造成轟動,連台中州知事、台北總督府官員都特地來參觀,各地紙廠也紛紛來觀摩,當時她才20出頭就聲名大噪。

再後來,有台北紙廠的老闆慕名而來,欲延聘她北上,對未來有著期許的她也想看看不同的世界,毅然離鄉前往大都市奮鬥。那幾年她深受老闆器重,成為獨當一面的女性,眼界也高了,並不急著婚姻大事,只想多賺點錢當嫁妝,日後有保障。

沒想到25歲那年,有天接到母親拍來的電報,說她生了重病,讓選格務必回家一趟。結果她一到家,竟發現母親已為她說定了親事,是魚池街上的鄭姓人家,妻子已逝,還留下三個孩子……一嫁過去就要當人家繼母,選格又氣又急,但母親以「收了聘不能背信、家族會難做人」為由,執意她嫁,她雖百般不願,終究沒有逃婚的勇氣,還是嫁了。

彼時在台北,其實也有幾個不錯的對象在打聽她,還在考慮,就措手不及地被母親嫁掉了,「一切攏是命啦!」獨立能幹如她,也只能黯然地認命。

婚後7個孩子陸續誕生,加上前面3個,總共10個孩子需要操持,她從多采多姿的職業婦女,一下被柴米油鹽淹沒,那篩紙的風光、曾編織過的夢想,只能硬生生埋在記憶裡。

43歲那年,老天又來一次考驗,先生罹病過世,之前還因替人作保,留下一大筆債務,看著才一歲多的小兒子,選格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咬牙扛起一大家子的生活。

那時家裡還有一些田地,是她出嫁前攢的嫁妝買的,她堅持日後要留給孩子,再苦也不賣,好強的她硬撐著起早摸黑種田、去日月潭幫人煮飯打掃、四處採茶打零工……一邊還債一邊養家,累到幾乎垮掉;後來一位農會總幹事看不下去,介紹她進入魚池鄉農會當庶務人員,生活才漸漸穩定。

七十年後重拾畫筆

早期身體硬朗時,選格阿嬤常在社區菜圃種菜,並畫出18歲時在田裡的自己

辛苦掙錢的同時,她並未忽略孩子的教養,由於受的日本教育,格外要求孩子嚴謹自律,選格在兒女心中非常有威嚴,但也公平公正。女兒鄭蓮娥回憶小時候,有人送喜餅來,剛好母親不在,所有人圍著喜餅,口水流了滿地,卻沒人敢動,等她返家才切成10份,每人只有一點點,但絕不會少了誰。延續到晚年分家產時,即使土地是她自己掙錢買的,前妻的孩子也還是有一份,她這位後母當得沒話說。

鄭蓮滿感嘆:「母親多才多藝,在那年代算女強人,她都可以當老師的人,卻為了我們去給人家打掃、煮飯、當工友,生生被埋沒。」為此,所有孩子對她敬重不已。

令人感懷的是,即使最困頓時,選格也沒有要求任何一個孩子輟學幫忙家計,只要願意讀都支持。鄭蓮娥感受最深:「很多同齡的女孩子都沒念書直接去工作,即便是鄉長的女兒也只讀到小學畢業,母親卻允許我一路讀到專科,真的非常感恩。」她們兄弟姊妹都很爭氣,全部半工半讀完成學業。

操勞半生,選格直到60多歲、所有孩子成家立業後,才真正卸下重擔,開始學著享清福。2004年新故鄉文教基金會在桃米成立長青繪畫班,平日就喜歡寫寫毛筆、塗塗鴉的選格,在孝順的兒女鼓勵下加入,高齡85歲的她正式重拾畫筆,當初未及成長的藝術種子,在深埋70年後重新萌芽,更加生機蓬勃。

吃老才在學,真歡喜!

選格阿嬤十一年來始終創作不輟,最年長的她也是桃米繪畫般的靈魂人物

在桃米繪畫班中,選格阿嬤年紀最長,畫風也最成熟,這跟天分與個性特質不無關係。

「阿嬤的作品細膩,風格鮮明,一看就知道是她的手筆。」桃米繪畫班指導老師廖珮如說。她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和氣度,投射在創作上則是細緻含蓄、又隱隱然有大將之風。

最難得的是她勇於嘗試,其他阿嬤遇到困難常直接向老師求救,她卻會自己想辦法突破,在摸索中累積出屬於自己的創作能量與經驗值,很符合她獨立的性格。

對用色、筆調她也十分有定見,老師給的建議會參考,但永遠有自己的想法。「這種自信與堅持、可以與自己內心對話的能力,已經達到藝術家的境界了。」廖珮如敬佩地說。

從早期炫麗的花鳥、少女時期的自畫像,充滿懷舊與甜美﹔中期以持家、耕種的生活經歷為題材,寫意而豐厚﹔到後期回溯自己的生命故事,筆觸雖不復早先的精雕細琢,卻另有一種樸拙之美。每一個階段有不同成長,令人驚嘆其創作力之豐沛、不斷突破的精神。

2010年曾不慎跌倒昏迷,選格阿嬤醒後更珍惜上課時光,畫出一系列持家、耕種作品。

但阿嬤其實沒有想太多,她只是開開心心,享受創作的樂趣及挑戰。她常說:「我吃老才在學,雖然有點晚,卻學得很歡喜。」年輕時被生活拖磨,老來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她已覺得很幸福。

繪畫課也成了選格阿嬤晚年的生活重心,往往前一天就叫兒子載她去洗頭,殷殷吩咐:「明天要上課了,我得打扮整齊,畫具也要幫我事先備好喔。」像小學生充滿期待。

鄭蓮娥更發現,母親大半輩子迫於養家活口,性格上不免帶著隱忍壓抑,「畫畫的過程可以讓她沉澱,慢慢釋放一生的壓力。」

曾經的嚴厲與急躁,淡化為另一種舒緩與從容,「這就是藝術的療癒吧!」她深有所感。

繪畫班永遠的傳奇

2010年初選格阿嬤不慎跌倒,昏迷很長一段時間,兒女不時在她耳邊鼓勵「趕快好起來去畫畫」;老師及同學去探望也會說:「阿嬤加油,我們在等你喔!」不知是否聽到眾人祈願,她奇蹟般醒來,從起身站立開始練習,到拄著助行器行走,一穩定就回到班上,大家不可思議又開心。雖然體力大不如前,卻更珍惜上課時間,「只要還可以,我一定會繼續畫下去!」她堅定地說。後來幾乎從不缺課,把握每個當下畫出許多好作品。

去年年底,一場突如其來的病,讓選格阿嬤再次倒下,這一次畢竟年歲已高,大部分時間臥床不起,家人說她意識雖清楚,卻甚少言語,只是靜靜休息,像似在沉思……2015年10月10日,選格阿嬤在親人陪伴下安然往生,最後的面容平靜安詳,高壽而有福報。

猶記最後一次探望選格阿嬤,她未發一語,只是微微笑著,向相伴10年的繪畫班夥伴輕輕揮手彷如道別,優雅一如以往,看不到一絲哀傷。或許,晚年有繪畫創作為伴,人生也無所謂遺憾吧。

走過跌宕起伏的一生,選格阿嬤這位堅毅的時代女性,已是桃米繪畫班永遠的傳奇。

晚期作品雖不復精雕細琢,卻另有種質樸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