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鄭一青

圓林仔距嘉義市只有十幾分鐘車程,丘陵台地的地形保留諸多生態樣貌,宛如嘉義市的「市外桃花源」。

霧,在嘉南平原恣意遊蕩,一層層薄紗將圓林仔團團圍繞,三百多年的古塚淹沒在虛無飄渺間,百年的荔枝王樹在晨曦中奮力掙脫朦朧。

一大清早,圓林仔生態藝術發展協會理事長紀坤良夫婦,急匆匆地趕往「生態社區古厝新貌」成果發表會會場,「我們可以幫忙做點什麼?」在毛毛蟲生態教室旁的會場,經營水果業的理事長對著忙進忙出的志工們表示。

94年1月8日可不是尋常的日子,圓林仔的居民和義工們要在這一天向外界展現他們努力的成果。

圓林仔,這處位於嘉義市東北角後庄里的丘陵地,因為地形就像圓形籃子,而有圓籃之稱。區內湧泉不斷,畫眉、相思兩條小溪貫穿聚落,有山有水、溼地埤塘、果園荒地的圓林仔,是嘉義市的綠色肺部,也是重要的物種保險庫,豐碩的生態資源,讓她成了嘉義市民與學校生態教育的重要場域。除了多樣的自然生態外,一年來在營建署生態社區示範計畫的支持下,為這個老邁的社區注入新的元素,居民動員合作,自己設計、建造的賞鷹台、毛毛蟲生態教室、相思林步道、陶片牆……也一一在鄉親面前亮麗登場。

以古老牛車搭起的表演台突顯了農村的思古幽情,「我們社區小池塘裡的青蛙,多達十六種,最多一次可聽到九種青蛙的叫聲:諸羅樹蛙、保育類的史丹吉小雨蛙、黑框蟾蜍、白頷樹蛙……」圓林仔生態藝術發展協會總幹事李冰丹手執著麥克風指著他所拍攝的圓林仔生態照片,對著台下的居民款款而談。

為了讓社區的老一代和新一代能夠參與和投入社區的活動,幹部們絞盡腦汁用心規劃。一塊塊紅磚疊砌的臨時鍋灶,成了社區婦女展現鍋巴廚藝的場所;一整天下來,歡樂、笑聲、驕傲,拌入各家婆婆媽媽的拿手菜和鍋巴飯中,暮色裡,社區的男女老少和客人的五臟廟都填飽了才結束。

沁涼的深夜,總幹事李冰丹在自家門口升起了一堆熊熊的火,大夥泡一壺茶,靜靜聆聽著風聲、蛙鳴和蟲叫,很難想像這一片寂靜卻又繽紛之地,距離車水馬龍的嘉義市區只有十來分鐘的車程。

老社區的新生命

起灶燒鍋巴,重溫了農村生活的印記,也讓社區的長輩與年輕人找到對話空間。

五十多年前,圓林仔相思樹林立,砍樹燒炭以換取微薄經濟收入的結果,讓圓林仔美麗的相思林成為過去。

圓林仔就像台灣大部份沒落的城鄉一樣,日漸孤寂,八十一戶散居其間,當農業逐漸失去支撐社區居民經濟的力量,留在這個「沒有希望、沒有前途」老邁社區裡的年輕人就少之又少。

「十年後荒地將會增加三分之一,圓林仔就是老人多、古意人多,我都快五十歲了,但是在社區裡還算是幼齒的!」從事營建工作,擔任鋼泰營造公司工務部經理,是老社區新移民的李冰丹表示,婚後十七年,在都市叢林間舉家遷徙了四次,一直搬到圓林仔,他為社區的綠意而深深著迷,「有綠色才有生命」,荒野保護協會嘉義分會冷泉工作站負責人的他,結合荒野嘉義市分會將生態觀察的動力帶入了圓林仔,把這兒當定點觀察,經常到此舉辦生態活動。在果樹與荒地間,開啟另一可能。

優游在圓林仔豐碩的生態之美和愜意的鄉居生活,李冰丹將充滿野趣的山水和巨石都蓋進了親手打造的房子裡。短短的平頭、黝黑的皮膚,說起話來總是充滿風趣,身穿印著圓林仔圖案的白色布質上衣,這位新移民帶著新鮮的眼睛,看到老社區的新生命。

因為我們愛我們的土地

社區義工無償、無怨無悔的付出,凝聚了社區的意識,也使得社區居民重新省視了社區的寶貝,左為李冰丹。

為了讓社區居民了解社區中許多生物朋友,李冰丹和其他自然觀察愛好者常在廟口辦演講。

和李冰丹在百年古厝的蜿蜒小徑緩緩散步,他興奮的介紹,社區裡的各種生物朋友:「去年看見穿山甲」、「我家的水溝就發現了六隻烏龜還有鱉」、「你看,剛剛穿過林梢的是鳳頭倉鷹」……

他用相機捕捉社區裡的環頸雉、黑冠麻鷺、諸羅樹蛙……甚至連續五十天觀察紀錄離家兩百公尺的龜殼花蛇洞,「用聲音、用氣味、用善意,一直和蛇媽媽講話,曾經最近的觀察距離只有三吋」李冰丹生動講訴著這一窩蛇媽媽孵蛋的故事,感動許多人,「蛇媽媽生了七個蛋,一個蛋始終孵不出來,蛇媽媽就這樣維持這個姿勢,七天裡動也不動。」

李冰丹發現以前居民看到龜殼花一定會想法子把牠打死,但是現在他們會理解和接納牠們也是在空間中共同生存的朋友,有的居民甚至開始拿起相機紀錄和觀察週遭的生物。

「因為我們愛我們的土地,愛這塊地球,社區的『年輕人』就站出來傻傻的做。」李冰丹和社區裡一群中生代,憑著一股傻勁攜手投入家鄉的改造工作。

溼地、古厝與森林,是圓林仔往生態村發展的重要資源。(攝影∕顏新珠)

早期圓林仔的住民用雙手搭設竹橋,用竹子做護坡、當水管,但近二十多年來,田間的溝渠、坡崁、道路、溪流逐漸遭水泥化入侵,生物的棲息空間銳減。居民黃永煌等人,想著小時候相思溪內可以抓泥鰍,再對照現在冷泉的溪水直接排出,已見不到魚蝦,決定恢復小溪的生態。他們搬來石頭,在相思溪上游築出幾道攔水堰,把溪水留住,並進一步復育濕地、留下荒地和池溏,恢復水泥化河川的溪流生命力。

三位年過六十的居民黃清和、黃清山、黃清海,拿出絕活合力搭建許久不見的竹橋,從砍竹,架設橋樑和鋪設橋面,全都自己來。小溪的護坡也捨棄興築駁崁工程,而用竹子編製成護欄。同樣不需花什麼錢,而且還可以讓護坡的植被生長,美化溪流。

而當有民意代表想把圓林仔虎頭山的埤塘傾倒廢棄物,以賺取優渥的利潤時,社區居民合力去找地主溝通遊說,讓這塊仍保有鰻魚、鱔魚、蛙唱不已的埤塘溼地,給保留了下來。

生態和美麗的結合

柔和的材料,簡易的空間,成為社區居民聊天聚會的好場所。

而藝術家的投入,更為圓林仔的生態注入了美麗。

還沒進到圓林仔社區就看到令人驚喜的彩色人文陶土牆,那是男女老少一起出動,由陶藝家蔡江隆指導,每一位居民自己捏陶、燒陶土,或把酒甕打碎成陶片,把水泥牆變成藝術化的陶牆。這面陶牆以圓林仔荔枝王為主題,七、八十歲的老居民用陶土做紅荔枝,小孩子捏蛇、青蛙、蝸牛、貓頭鷹等,把社區裡的自然生態一一呈現出來。

社區裡幾間上百年保有傳統生活型態的古厝,經過一些簡單的整修保存了下來;原先的廢置空間也被整理出成為有古味的公廁,從溪邊大夥合力撿回來的漂流木,在社區居民的通力合作下,變成了社區公共空間中最好的自然材質。

身兼中華整體推拿協會、嘉義市美術協會理事長的蔡乃政,行醫之餘,更是石雕家、書法家、畫家,圓林仔許多生態看板上倉勁有力的書法,就是出自他的手筆。從社區居民、志工、環保團體、社區大學、地方媒體工作者、廟宇、學校、藝術家等,共同為圓林仔社區,描繪出一個共同的期待和希望。

「有人整理冷泉,有人搭平台,有人豎立標誌桿,要讓圓林仔從一個嘉義市民沒多少人知道的地方,變成家喻戶曉之地。」中國時報地方記者蔡長庚觀察。

社區的資源在木構的導覽地圖上,重新顯現了百年風華,居民也漸漸珍視自己的社區。

在與市政府簽下雇工購料的相關合約後,不到一年的時間,從軟體到硬體,圓林仔社區邁進許多步:成立社區組織、鼓勵居民參與社區營造、田野調查及生態復育並規劃相關生態設施、設立虎頭山步道及賞鷹高台、原野生態教室、百年荔枝園貓頭鷹公廁、人文陶土牆、盧山橋旁彩繪、荷花池整理、竹橋搭設……等工程、規劃三合院古厝及相關古蹟文物再利用。

「社區居民做自己社區的事,做自己家鄉的工程,大家都會看得到,怎麼還會偷工減料。」李冰丹點出雇工購料,由社區居民參與生態社區工程施作的好處。

沒多少住民的圓林仔,因為一群人的付出逐漸讓外界眼睛一亮,連嘉義市陳麗貞市長都常說,這塊地廣人稀的轄區,「是小兵立大功」,為嘉義市增添不少光彩。

珍視社區之寶

百年荔枝王樹旁的貓頭鷹造型廁所。(攝影∕顏新珠)

但要將一個保守了五十年的老社區,注入生態和藝術的種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冰丹還記得剛開始推動生態社區工作時,還發生過一次因為地主不同意而「跑給他追」的往事,而許多習於過去生活型態的居民,也不時發生電魚、毒魚、亂倒垃圾、任意使用過量農藥等破壞生態環境的事,而走在整理過的相思林步道上,一堆經年累月積壓的垃圾就這麼停在溪邊,紀錄著過去以來的環境和生態破壞。

「社區居民的腦袋要改變,不是一天、兩天,是要長期的努力,」黃永安體會到。

但是改變,正緩慢的發生。

社區清掃和百年荔枝王的活動,讓許多互不相往來的居民們,重新認識了自己的社區和社區之寶。除了每個月固定的清掃外,更進一步以家戶為單位認養公共空間,從乾淨的社區開始認同和守護家鄉的環境。

在毛毛蟲生態解說教室的高層,可遠眺台地下的平原,早年黃永安的祖父在此與長工用呼喊聲互通訊息。

93年第一場百年荔技王祭讓社區居民體會到社區擁有的獨特資源。

兩株百年荔枝王的主人紀坤良表示,二棵黑葉粗皮荔枝是他阿公小時候就種下,距今約有一百五十多年,這兩株荔枝王每年盛產約兩千斤的荔枝,圓飽甜美,絕對不遜色於日前南投號稱四百年的荔枝王。

而居民也把自己的家族記憶和社區的未來連在一起。

毛毛蟲生態教室就蓋在黃永安、黃永煌家族祖傳的農地上,走到平台上,可以遠眺嘉義。黃家世居於圓林仔,黃永安的父叔輩有六個兄弟,共同捐出這塊農地提供給社區蓋生態教室,居民一起做泥工、木工、竹工,先用鋼骨蓋主結構體,再利用當地盛產的竹子搭屋,由六、七十歲的老居民爬上屋頂綁紮竹管。

「憶幼年時,曾祖父黃醜務農數甲,雇用長工耕作,曾祖父在此蓮霧園,大聲呼喊,聲傳至虎頭山及灰窯農地,藉此和長工傳訊息……」毛毛蟲生態教室教室的頂樓平台,一面木質解說牌紀錄著黃永安家族的動人過去,現今許多訪客到此都會試著在平台上大喊,看看是否真能傳音到另一個山頭。

萌芽的生態願景

充滿溫潤性格的圓林仔,正漸漸朝著生態和美麗結合的遠景。

許多的努力都是社區幹部和居民共同完成的,但是這些從地方和傳統中長出來的生態智慧和規劃,卻也從一開始就遭遇到許多的困難。

不管是在和相關政府單位間的協週溝通、或是發包和相關法律程序等,都因為許多公務人員不願或不知如何面對這第一波的生態社區計畫,而形成推動上的阻力,但是摸著石頭找路,竟也讓圓林仔團隊在即時合法的情況下完成所有的工作。

但是新的挑戰仍然一波接一波,許多不必要的小型工程正一步步的進入圓林仔社區,李冰丹苦笑著指著一個正在施工的溪流河堤工程,「一些官員好意要給圓林仔工程建設,卻不知這樣搞下去,不到幾年圓林仔的生態就完了。」

「一些政府官員為什麼不能成為生態社區的幫手,反而成為殺手?」一位志工痛苦的抱怨。

面對未來,李冰丹對社區的志工和未來充滿了信心,「一個社區組織,三年不倒就三十年不會倒」「最重要的是這裡的人住的舒服,這裡的昆蟲住的舒服,乾淨的家園,乾淨的水,十年內能有更多的濕地。」李冰丹笑著許下社區居民的共同願景。

政府政策和行政能否有效協助地方,讓這個萌芽的生態願景有機會走十年、二十年,是成功與否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