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鄭一青

那個八歲大的孩子站在海邊,從小學二年級開始,每天提著籃子,到海邊的珊瑚礁與石縫間,用手撿拾海瓜子、珠螺,然後拿到市場販售,完成國小、國中學業後,海邊的孩子離開了家鄉,取得交大碩士學位後,為人師、為人父,卻一直未曾忘記那一片家鄉的海岸。

四十年後,那個孩子又回到了大海邊……

聖約翰技術學院進修部主任盧明智回到了淡水海邊的家鄉,只是,年少時那段看海、靠著海供他讀書長大的日子,讓重返家鄉的他,選擇了和家鄉人一同守護海洋生態、重建洲子灣石滬,進而希望能夠展開北海岸生態保育的工作。

恢復古老的石滬

興仁社區的海邊,曾經充滿魚蝦、螺貝類,支撐居民的經濟及生活。 (攝影/顏新珠)

以自然工法來重建淡水石滬,是盧明智和淡水興仁社區朝向重建當地海洋生態的第一步。

九十三年,興仁社區提出「風華再現洲子灣」計畫而入選為營建署生態社區示範計畫點,希望重新建立保護海岸線生態的石滬,以防潮截砂減緩海岸的流失,讓潮間帶的海流趨緩,能相繼進駐各種魚類及螃蟹,海瓜子、珠螺、黑螺、尖尾螺能著床成長,讓潮間帶的生物鏈再現生機,從生態的重建,進而促發社區的人和經濟活動。

「石滬是我曾祖父那一代親手打造的,差不多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了。」頭戴著斗笠,腳上穿著長筒雨鞋,在冷瑟瑟的寒風細雨中,近五十歲的盧明智仍掩不住一股熱切,一步步地走在退潮後,浮出海面的石籠所築成的石滬上,細細地檢視每一塊石滬下的生物,並不時地撿起一些小石頭補在石籠內。

因為對記憶中那片海岸的想望,盧明智(中)返鄉投入重建海洋生態的行列,希望為下一代留住他曾體驗過的家鄉與海洋之美。(攝影/孫崇傑)

盧明智解釋他們如何架起空牡蠣殼,加入有利於牡蠣附著的方法,希望牡蠣能夠重新附著在堆積的石縫間,讓這些石籠來日能真正以牡蠣當做天然水泥,把石頭緊密黏在一起,又能留有石縫空隙,一則減緩海流的受力,又可以當做各種貝類及章魚或小魚的藏身區與棲息地。

翻看著石頭之下,漸漸回來的海瓜子、珠螺、黑螺、尖尾螺等,「以後這裡(潮間帶)會鋪上一片綠色地毯(海草)。」盧明智強調,未來恢復海洋生態之後,石滬生態步道將沿著所構築的石滬下方,以石籠網裝卵石形成一條安全的步道,可以做為海洋生態導覽或教學活動。

石滬和淡水的過去有很深的關係。淡水古名滬尾,為土著語(Hoba)轉音而來,為河口之意。漢人譯為滬尾,是指海濱捕魚處的末端,「滬」字原意為在潮間帶所築以攔魚的竹柵。數百年來淡水先民在此圍石為滬,地名因而稱「石滬角」。

由於沙灘流失、海岸線退縮,造成海邊的黃槿根部裸露,甚至枯死。(攝影/顏新珠)

「石滬」是一種古老的捕魚法,在海灘上用礁石砌成一道道袋狀的矮圍牆,開口朝向岸上,如同魚鱗。漲潮時海水淹過石滬區,魚類也隨潮水游入滬內。退潮時海水從礁石縫中流走,魚卻被困在滬中,等著漁民一 一 收拾。以往石滬區的漁獲量很豐富,漁民各有組織,分成三十滬,不能越區撈捕,外人也不得進入,近年來石滬已漸漸坍塌荒廢了。

過去數十年,消失的不只是石滬,興仁社區所在的洲子灣風華,也隨著環境的破壞而沒落。

撿不到珠螺的家鄉

海岸線流失,也造成國軍的碉堡滑動移位。(攝影/顏新珠)

興仁社區位於淡水鎮的郊外,社區的潮間帶早期是淡水名產珠螺、海瓜子的產地,依山傍水,景色秀麗;這裡原本有美麗的海岸,石礫、沙灘、珊瑚礁……各有豐富的生態物種,而洲子灣卻因為陸續的人為污染和不當破壞,造成沙灘流失、物種消失,當洲子灣海水浴場關門,連帶使得所在的興仁社區慢慢沒落。

已經七十六歲的盧秋良,見證整個興仁社區海岸的環境變遷。他操著台語無奈地表示,因為沙灘流失、海岸侵蝕,他家的田地已經流失了好幾分。盧秋良年輕時很會潛水,常常在附近捉龍蝦、撿九孔,但現在,「水都黑漆漆」。興仁社區沿岸工廠排放的廢水、肥皂水,在此入海。

在盧明智帶領下,社區居民動手製作牡蠣殼石籠,發揮擋沙養灘作用,也可以當作魚蝦、螺貝類等生物的藏身棲息地。(照片提供/興仁社區發展協會)

「化學水下來,生態都死掉了,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興仁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鄭鵬舉憤怒的說:「工廠排放的肥皂水,泡泡還曾經多到一公尺高,連生命力最強的福壽螺都沒辦法生存。」

連孩子們都感受到了環境的破壞。

興仁國小一個小學生,在他的作文「我的故鄉」中,觸及了阿媽揀不到珠螺、家裡的菜園被海浪沖走的情形,引起學校教務主任彭增龍的關切,除了帶學生到社區海邊做實地觀察和紀錄,也進一步促發了社區居民的行動。

盧明智對家鄉和大海的一份情,和社區居民共鳴成了對家鄉未來的共同願景;自兩年前起,他們希望從恢復古老的石滬、讓洲子灣的沙留下來、重建興仁社區沿岸的海洋生態開始,能夠逐漸恢復社區的生態、生機和經濟,逐漸擴大成為北海岸生態保育的示範點,讓北海岸各鄉鎮和村里的生態復育開始萌芽。

攜手保護家鄉的環境

完工後的牡蠣殼石籠,在石頭下已漸漸有海瓜子、珠螺、尖尾螺等回來了,潮間帶的生態日益豐富。 (攝影/孫崇傑)

「到我這年紀會開始想,我到底可以留下什麼給下一代,可以留下什麼給台灣。」年近五十的盧明智,選擇要讓下一代能重新體會他曾體會過的海洋生態之美,這是他要留給下一代的禮物。

「我的孩子這一代肯定是全球化的一代,是會到全世界遊走的世界公民,希望到那時,家鄉的土地和海洋中,還有一些值得他們回來的。」盧明智語重心長說。

要做事,就不能沒有夥伴。

興仁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鄭鵬舉和柯麗卿都是盧明智的小學同學,其他幼年時的玩伴們也都成了肩並肩的戰友,將近二、三十人的核心團隊,構成了堅實的義工群。

早在民國七十五年間,盧明智就和這些鄉親開始護衛家鄉環境。當時北海岸受到工廠排放廢水污染,養殖業者也在沿岸開挖一座座游泳池大小的九孔池,盧明智那時在別處任教,常常請假回故鄉從事抗爭運動,反對這些肆無忌憚破壞自然生態的行為。

盧明智平日常帶著學生到海邊進行潮間帶物種觀察及監測。 (攝影/顏新珠)

那時鄉親所培養出的革命情感,就轉換成了興仁推動生態社區的重要基礎。「當時抗爭的對象很多都是親戚,為了我參與抗爭運動,父親差點和我斷絕關係。」盧明智笑著回憶,而希望保護家鄉海岸的心願,現在才開始一步步實現。

而由於盧明智在當地聖約翰技術學院任教,更進一步的結合社區與學校的合作關係。

聖約翰技術學院的師生以服務教育課程名義,投入淡水鎮興仁社區的海岸石滬整治,並讓學生親自參與塞石縫等工作,學習生態保育的觀念,而不再只是淨灘、掃地,而未來周遭學校也可以利用這片重建的海洋生態做為最好的學習教室。「我們啟動學校管理系統的支援,雇工雇的是當地的工,點料的是教官。」盧明智笑著透露學院和當地社區緊密結合的關係。

除了結合當地居民和學校外,也開始希望整合當地企業的力量,讓他們加入看守生態的工作。

在聖約翰技術學院及淡水第一信用合作社支援下,興仁社區沿著北海岸五十處據點設立生態解說看板及通報系統,落實守護海洋的行動。

聖約翰技術學院獲得淡水第一信用合作社的補助,提供五十六萬元,再配合學校贊助二十萬配合款,進行「生態保育違法活動檢舉連線」的計畫。計畫分為生態導覽製作、生態調查、網頁製作及生態看板設計與架設等。盧明智指出,配合生態調查、生態物種介紹,已經製作了光碟分送給北海岸三十五所中小學,希望能夠將生態向下扎根,播下愛護鄉土的情感。

在北海岸的五十處據點,則設置生態看板設計與架設,一方面可以防範不肖人士危害生態,一方面可以提供生態解說等資訊。

指著他們經過多次試驗,最後所採行的不鏽鋼骨架的支架,看板正面為生態物種簡介、旅遊景點和地圖等,背面則是包括海巡署海巡大隊的檢舉通報資訊。盧明智非常自豪地表示這些看板結合生態導覽和違法活動檢舉,每一個都有編號,再加上手機普遍,只要有不肖人士進行毒魚、毒海蟲等危害生態的行為,每一個人都可以馬上通報,而岸巡人員則可以從電腦上馬上知道在那裡,「看守海洋和家鄉,一定要全民動員才會有效。」盧明智表示。

困難和挑戰

社區嘗試以生態工法進行養灘護沙,兩個月下來已具成效,居民對未來益發有信心。(攝影/孫崇傑)

每一樣事情都是新的挑戰。

走在海邊,看見漸漸養出的一些沙灘;露出根的黃槿,有了一些可以著床的沙地;緩慢恢復的海洋生態中,開始見到海瓜子、珠螺等;盧明智表示,投入社區營造後,就開始整合社區的年輕人和年老的長者,就老者的記憶畫出昔日石滬的草圖,開始將過去不當開發九孔養殖場而被移到深水海域的巨石,再移回沿岸……

這段重建石滬的過程,剛開始地方人都抱著懷疑的態度,覺得是把錢丟到海裡,一直看到海岸的沙真的有慢慢在累積,才開始有點信心,在施工期間,還遇到兩次大颱風,加上沿岸養殖權的爭議等問題,涉入各單位又互踢皮球,而發生差點被迫停工的困局,讓盧明智和興仁社區的義工團隊一直都承受極大壓力。

一度遭受污染及破壞的海岸,在興仁社區集體努力下,逐步重現昔日風華;但整體海洋生態的持續惡化,仍是興仁不斷面對與挑戰的課題。(攝影/彭雲祺)

海洋生態的維護,也不能只靠石滬重建,來自興仁溪和賢孝溪兩條溪流所帶來的污染問題,仍是一個未解的困難。而在海上築堤,用自然工法來養灘,是新興河海工程中,困難度高,又需要結合許多專業流體動力學、潮汐海潮等自然知識的工程,謙稱自己是土法煉鋼,拿著自己所畫的工程簡圖,盧明智不諱言,從生態調查的專業到海洋生態工程的專業知識,興仁社區都需要更多專業協力的投入,才有辦法持續深化興仁生態社區的重建。

喜愛釣魚的盧明智,常在日暮時分,站在海濱石頭上靜靜地等待魚兒上鉤,常自稱是在釣夕陽,而不是在釣魚。面對大海的挑戰,走在逐漸恢復彷彿小型海上長城的石滬生態步道上,這個靠著這片海域念書和成長的大海子民,身影堅強卻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