褥暑的七月,無風,熬熱。澀水社區的谷地四周,疊疊成串的檳榔即將收成,這是社區的主要經濟命脈。

暑假的開始,也是旅遊的旺季,一輛遊覽車穿過大雁隧道,緩緩駛進這個小山村。

重建的聚光燈

澀水社區被四周層層疊疊的山巒護衛,溪谷蜿蜒、森林蒼翠,二十四戶灰色斜背屋頂的嶄新農庄,錯落在這片寫意的大地上。(攝影/彭雲祺)

鄰近日月潭的魚池鄉大雁村澀水社區,居民僅兩百多人,九二一地震時,四十八戶住家倒了四十一戶,讓這務農為主的聚落,更為艱辛。

為了孩子就學之便而在澀水社區租屋的葉瑞美,看到許多人到災區幫忙,決定走出頹圮的家園,投入重建,並擔任澀水重建委員會執行秘書。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底,葉瑞美結合專業規劃團隊,透過一週一次的社區會議,開始走上社區重建之路。

開會、參訪、討論、爭辯、修正,澀水從既有的傳統文化中逐漸發現,原來故鄉的地底蘊藏著豐富的白堊土是製陶的基本原料,早期當地有很多生產生活陶器的窯場,也有把陶土賣到鶯歌的產業;而日治時代即在當地發展的紅茶種植,雖已沒落,卻也是極具特色的一寶。

由於鄰近林業試驗所蓮花池分所,加上「澀水陶與紅茶並榮」的社區產業發展共識,讓結合「自然生態與茶陶文化體驗的社區」之未來定位,慢慢形成。也因學界的專業協助、政府的重建資源,並在居民義無反顧、捐地、當義工的相挺下,迅速累積出可觀的重建成果,而讓澀水成為災區重建的聚光燈之一。

森林連線,社區斷裂

地震後即參與澀水重建的葉瑞美,提出「跨區域合作」的計畫,但因溝通誤差,導致計畫胎死腹中;她也在付出的過程中,堅韌地承受來自各方的壓力。(攝影/顏新珠)

震後一年多,葉瑞美體認到一個聚落的力量畢竟有限,而在行政院文建會創意心點子計畫提出結合大雁村另一個聚落:仙楂腳和隔壁的五城村,做三社區的「森林連線」,希望朝向區域合作發展。

「這是一個重建的新格局和新視野」,最早提出這個構想的雲林科技大學黃世輝教授指出,當重建區一窩風都在做休閒農村時,你的定位能不能更有前瞻性、資源能不能更具吸引力,將是日後成敗的關鍵。

葉瑞美在社區說明會上向居民表示:「……以『永續發展理念』為基礎,發展成為自然優美、健康、乾淨的森林社區連線,預期將對國內促進永續發展與農村開發,能起一示範作用。」

當時,澀水的重建資源已漸穩定,重建成績也頻獲讚賞;而鄰近的仙楂腳和五城村,卻一直未受關注,資源闕如。

二○○二年年初,葉瑞美協助澀水社區成立社區發展協會後,便將工作站移到位居連線中間點的仙楂腳,一則解決辦公室無著的問題,另則可以就近加快腳步協助仙楂腳、五城提升基礎落差。

然而,在工作站搬遷的過程,並未取得澀水幹部的理解,也未做好培力的準備,使得剛成立的澀水社區發展協會,瞬間無力承載,運作幾乎停頓。雙方的誤解與歧見,因此而生。同時隨著提案經費預算未能三地平分,造成澀水社區發展協會成員極度的不滿,也讓葉瑞美與澀水的間隙,越來越大、漸行漸遠。

但是也因葉瑞美的撤離,促發澀水社區發展協會內部力量的凝聚。為了與鄰近的桃米生態村作定位區隔,澀水比較不強調生態物種的豐富性,而以營造休閒農村為目標。隨著諸多硬體設施的完成、民宿的相繼成立,以及在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教育培訓的生態解說員認證通過後,澀水的重建,已初具休閒農村的樣貌與特色,猶如綠色幽谷中的雨後春露,晶瑩動人。澀水紅茶也在打出自己的品牌與陶藝教室玩陶DIY相搭配下,讓這裡以結合紅茶、澀水陶、民宿、餐飲、竹炭、竹編等內容的休閒產業架構,漸趨完整。

兩代攜手的困境

仙楂腳聚落在社區居民的主動參與下,以破甕殘瓦為材料,拼貼出一道訴說社區故事的牆面。(攝影/唐淑惠)

同屬大雁村,人口僅一百二十多人的仙楂腳,九二一之後,沒有大量重建資源投入,一直維持認命而自立的生活。

葉瑞美的投入協助,以「阿薩姆紅茶產業再造活動」做為再出發的起點。二○○二年,紅茶小棧在濃濃紅茶香味中落成,街坊鄰居一起來,簡單而溫馨。隔年年三月,土角厝的階段性完工更吸引了許多行政首長蒞臨,前文建會主委陳郁秀也來到這裡一嘗農村風情,並給予高度肯定。

但這兩次自力營造的背後,卻隱藏著社區參與的困境。

紅茶小棧是二○○一年八月在勞委會重建大軍案的支持下,以雇工購料的方式,由鄰長葉金龍帶領當地年輕人共同營造的。這些年輕人多因為失業或家庭因素而回鄉,背負著沉重的經濟壓力,雖然一天八百元的臨時津貼實在無法支應生活開銷,但在經濟不景氣的情況下,也不無小補。

而竹製的紅茶小棧雖是件小工程,但還是有安全與持久性的考量。從砍竹子、挑選建材、打地基到架樑柱都需要經驗,而參與的年輕人幾乎沒有相關的技術與經驗,所以仍倚重在地長輩的指導。

在營造紅茶小棧的過程中,雖然經過多次公開討論,但仍免不去親屬關係中,長輩對晚輩權威的領導方式,這讓自我意識強烈的年輕人漸感不適,也讓兩代的合作難以充份溝通。於是年輕同儕間的意見聚合,使得原本個人情緒的反彈演變成兩代間的衝突。隨著紅茶小棧的完工,兩代間的鴻溝也愈來愈大,由於沒有適時建立溝通協調的機制,加上經濟壓力或家庭因素的趨動下,最後匯聚成年輕人脫離社區的推力。

因為年輕人的離去,使得隨後整建土角厝的工程成了在地社區婦女和中老年男性不得不撐起的工作。從印土角、搬竹材、舖茅草到佈置都是這群阿伯、阿媽們在工作之餘,充當義工、騰出心力去構思完成的。

仙楂腳動員參與的過程,表面上似乎是兩代間的衝突,實則是訊息的斷裂與溝通不良所致。另外,在農村產業再造蔚為風潮的同時,該如何讓在地就業機會與年輕人力的專業接軌,甚至提供他們成長與進修的機會,這都是社造過程中有待解決的結構性問題。

仙楂腳的社造經驗讓我們看到農村聚落中老人與婦女資產的光華,但也同樣提醒我們,營造家園的夢想,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紅茶產業再造的轉機

葉金龍舊居的土角厝在九二一地震時垮損,在居民合力整建下,成為在地人和遊客品茗、聚會的所在。(攝影/彭雲祺)

魚池鄉日月潭附近自古以來即出產台灣原生的水沙連山茶。日治時代,發現魚池鄉的土壤和氣候條件與印度阿薩姆省最接近,試種紅茶的品質最佳,因此全力在這裡推廣種植,紅茶就成為魚池鄉極為特殊而重要的產業。

戰後,農委會魚池鄉茶葉改良場持續紅茶研發的工作。一九七三年將從印度引進的阿薩姆紅茶改良為「台茶八號」,味道濃郁而獨特,是泡奶茶的上品;一九九九年六月,又將緬甸大葉種紅茶母樹和台灣野生山茶父樹,結合改良?另一種沖泡後能散發?天然肉桂香和淡淡薄荷味的新品種紅茶——「台茶十八號」。

葉瑞美在投入協助大雁村重建工作時,體認到「沒有產業,就無法吸引年輕人回流;缺乏年輕人投入的社區營造,就很難建構永續性」。因而,在魚池鄉茶改場和黃世輝老師團隊的協助下,以魚池鄉紅茶產銷班第六班為主體,強調有機栽培和手工採收一心二葉的方式,希望研製出高品質的紅茶,再造傳統農村的生機。

為了重新品牌定位,葉瑞美和產銷班決定以「森林紅茶」為名,為山楂腳的紅茶產業振興踏出新的開始。而為了協助茶農所欠缺的行銷專長和彌補週轉金不足的困境,她也邀集十幾位對山楂腳懷抱熱情的朋友,集資成立一家小公司,希望作為行銷「森林紅茶」的後盾。

起步稍緩的仙楂腳,在葉瑞美的全心投入後,以有限的資源帶動社區能量,透過大家共同參與,重振紅茶產業;雖然行銷這種小型社區型產業還是困難重重,基礎硬體設施未臻完備的仙楂腳,要以紅茶作為迎賓的介面也還不夠成熟,但是因為有了積極的開始,以及當地仍保有傳統農村濃濃的人情味,讓山楂腳居民在逐漸找回深植土地的情感和信心之餘,也對於未來看到破霧開陽的曙光。

在迷霧中撥尋桃花源

仙楂腳落成後的土角茶棧流露出濃濃的庄腳味,其設計與施工,處處可見社區居民的創意和美學。(攝影/彭雲祺)

震後五年多來,大雁村的重建之路讓我們看到人性的光輝與陰霾、社區產業的荊棘與展望、社造之途的危機與轉機,以及社造工作者在理想與實踐間的衝突。更體驗到所謂從事「造人」工作中,除了要有專業技術的培養外,社區領導人,更需要具備研判最佳合作時機點的能力、要有超乎地域之見的視野、恢弘的氣度、細膩的溝通技巧、情緒的管理,以及百折不撓的韌性。

而這些非課堂可獲得解答的課題,恐怕更是社造工作者終身必然面對的磨難。

在競逐桃花源的夢想中,迷霧四佈,反容易讓我們忘卻尋找桃花源的初衷。也許我們應該在迷霧越濃之時,更要懂得閉上眼睛,觀照內心。

想想我們在進入桃花源之前的誓約:那是接續現今社會逐漸斷裂的價值,包含著人與人之間的尊重、關懷、體諒、互助、合作、分享與信任,以及對生命理想最恆久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