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攝影/顏新珠

埔里鎮桃米社區,面積約十八平方公里,人口一千兩百多人,原是一處人口結構老化、產業經濟衰退,缺乏生機的老舊社區。

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造成桃米三百六十九戶住家,有一百六十八戶全倒、六十戶半倒,受創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二。

往生態村的重建方向走

海拔高度介於四百二十至八百公尺間的桃米,具多采多姿且多樣性的森林、河川、溼地及農業生態系,野生動植物及田野景觀豐沛。

地震是危機,也是轉機。

但「重建什麼?」「如何重建?」是一大課題。

「我們的角色扮演,在於協助社區規劃重建方向、資源的引介以及培養社區自主承載的能力。」新故鄉文教基金會董事長(以下簡稱「新故鄉」)廖嘉展指出,他進一步地說:「真正有意義的重建工作,應根植於人的改變,社區體質的改變,以達到農村轉型、產業提升的目的,並尋求家園永續的可能。」

「新故鄉」與桃米社區重建委員,藉由大大小小的會議討論,打破鄉間對公共事務參與的陌生與冷漠,逐漸凝聚出社區共同打拼的情感與動力,在與居民不斷討論與評估當中,逐漸發展出「桃米生態村」的重建方向。

但要從一個傳統農村,轉型成為一個結合有機農業、生態保育和休閒體驗的教育基地,必須經過漫長的環境復育和有計畫的社區體質改造。地震五年多來,這座小山村,在政府、學界、社會、非營利組織與社區居民跨領域的合作下,一同進行產業、社區生活環境、生態環境的營造與重建工作。

社區裡到處都是寶貝

地震後大大小小的重建會議在桃米展開,逐漸凝聚出社區共同打拼的情感與動力。

在策略上,「新故鄉」由社區資源基礎調查著手,先瞭解桃米的資源,以及居民的想法、願望,凝聚共識型塑願景。

二○○○年,「新故鄉」邀請了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以下簡稱特生中心)協助桃米的生態調查及規劃。調查結果發現,因經濟衰退而低度開發的桃米,竟蘊藏著豐富的生態資源,台灣二十九種蛙類,桃米就擁有二十三種;台灣一百四十三種蜻蛉類,在桃米就發現四十九種。

經常在桃米進出做調查的特生中心副主任彭國棟深知,「如果不能讓居民了解自己的生態資產,又如何談到生態保育或朝生態村邁進?」

爾後,在「新故鄉」辦理的系列生態課程,彭國棟以深入淺出的方法,引領居民認識生態奧妙,改寫對家鄉的認知。「自從上了生態課後,才驚訝的發現 怎麼社區裡頭到處都是寶貝!」青蛙解說員詹昌明表示。

你叫我帶誰?帶鬼嘛!

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的彭國棟副主任,長期在桃米山水間踏查,居民形容他:「比我們桃米人還像桃米人!」而面積不到全台兩千分之一的桃米里,生態資源豐碩,是「生物多樣性」的大寶庫。

為了增加居民學習的誘因,以及因應日後生態旅遊的導覽解說需求,特生中心與「新故鄉」有計畫地架構培養桃米的生態解說員。地震後迄今,作為經濟轉型和永續經營的系列培訓課程,仍持續進行著。

地震前一年從台北返鄉的邱富添,在小學同學的力邀下也加入了學習的行列,上了一陣子課後,還是覺得:前景在哪裡?似乎看不到!背負家庭經濟壓力的他,就開始「逃學」。

「富添,走囉,看青蛙去!」沒想到彭國棟副主任每次來做調查時,都邀約他一起去,他也乖乖地跟著。耳濡目染下,從小只知道捉青蛙餵鵝的他,開始產生好奇,引發趣味,並一頭栽入青蛙的世界。

歷經近年的生態教育,邱富添通過第一期青蛙解說員認證,「我是有證書沒錯,但是你叫我帶誰?帶鬼嘛!」雖然位居埔里往日月潭的路上,從小到大沒看過半個遊客進到桃米的邱富添,對未來還是感到茫然。「窮鄉僻壤的桃米,真的會有人來住民宿?從事生態旅遊嗎?」

原來知識經濟是真的!

在「新故鄉」和特生中心的規劃下,桃米社區以「桃米生態村」的新樣貌,開啟了試營運階段。

二○○一年九月中旬,生態解說員第一次正式帶團。邱富添第一次解說就面對台灣專研青蛙生態的楊懿如博士,為此,他連日來熬夜猛K書,深懼在專家面前漏氣。一整天,緊張的吃不下飯。

「這隻是拉都希氏赤蛙,牠的鳴囊比較隱性,鳴叫時聲音好像擠在咽喉裡想叫又叫不出來,就像上大號『嗯嗯——』嗯不出來一樣……」大夥發出會心的一笑。邱富添的首演,羞澀中仍不失風趣的本色。

「當我收到第一筆解說費時,我才意會到原來老師在講的知識經濟是真的!」邱富添笑著敘述。

現今,在實施遊客總量管制的桃米,每年參訪的遊客數,超過一萬多人,對一向窮鄉闢壤的山村居民而言,是難以想像的。

與環境融合的營造

社區媽媽美食班的成形,擴大社區婦女的參與層面,也提昇在地餐飲的品質。

「桃米生態工法營造小組」是九二一地震後集結村中建築、板模、園藝人才而成的,在公部門經費支持下,以雇工料購的方式,進行社區內一系列環境保育、空間改造的工作。

「剛開始社區的老一輩都認為,這些工程是小孩子的把戲,成不了氣候,他們的觀念是最好用水泥、用塑膠跟不銹鋼才容易壞。」黝黑壯碩,人稱發哥的桃米生態工法營造小組班長鍾金發笑著說。

起初,這個團隊是很寂寞的。見到他們在村裡動工,不時有居民來問:「好好的地不耕種,做什麼溼地?」「什麼生態工法?我就不信不用水泥可以作工程!」……

對於村人的嘲諷、質疑,他們倒是不掛在心上。「那是因為他們不瞭解,沒關係!」這群伙伴還是傻傻地做著。

二○○一年桃芝颱風過境,沖毀了茅埔坑溪部分河段,「新故鄉」在農委會經費支持下,選擇待修復的茅埔坑溪作為生態河道施作示範,並說服兩側地主放棄水泥護牆,以恢復自然棲地的生機。

這綿延一百多公尺的砌石溪岸,度過了幾次颱風的考驗,而今深淺不一的溪面,緩衝的石頭……陽光下蜻蜓飛舞停棲,青蛙在石縫間鳴唱,孩童嬉戲其間,讓這條野溪在安全之外,更豐富了它的生命。

現今這一批在地弟兄建構出自己的專業與風格,甚至開始技術輸出,讓生態工法成為一種新產業。五年多來,桃米生態工法營造小組已經從一般工程營造提升到與環境融合、向自然學習的層次,這樣的轉變不只是個人觀念的啟迪,更影響到整個家園的永續。

成立遊客服務中心

從對生態社區願景的質疑,到親身參與解說訓練、民宿經營,桃米蛙類解說員邱富添將學習的成果,成功地轉化為知識經濟。

為了因應日益複雜的生態旅遊營運作業,二○○二年二月架構在桃米社區發展協會底下的遊客服務中心成立,原先由「新故鄉」擔負的統一窗口及行政工作,也漸漸移交給社區自行負責。

在還沒展開營運的籌備期時,「新故鄉」即跟有意加入營運的業者取得共識,強調生態旅遊的發展是架構在整體社區之上,希望加入社區營運的業者,收入的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提撥為社區公積金,作為公共支出及社區弱勢照顧之用。

隨著生態旅遊的推動,桃米的餐飲、民宿、解說業務日上軌道,但也面臨新舊業者如何整合、資源如何分配以及公積金繳納等問題,內部一直在衝突協調中求取一個平衡點。

二00二年,桃米開始實施封溪禁漁保育行動,以恢復河川生態資源,也讓社區居民重新思考與大自然對待的方式。

「過程裡最難處理的就是人,」現任的民宿組長味珠禎表示,從剛參與經營的一小群人,到參與的人越來越多,資源如何分配一直是經營上的困擾;她接著說:「我一直改變他們的觀念,新的民宿的加入並不是來分這塊餅,而是大家一起來做一塊大餅,這樣才有更多的餅可以吃。」味珠禎強調。

在二○○四年接任桃米遊客服務中心主任的官裕富,則坦然地看待桃米一路營運上的紛擾,「社區一定要發生參與衝突,有激盪,才有辦法去思索下一個階段要往哪裡走。」

一路陪伴桃米重建的「新故鄉」和特生中心,一開始雙方即取得共識,從邊做邊學中邊調整,當社區初期自主能力較弱時,雙方擔負的工作也較多,「當營運慢慢轉交到社區時,我們期待桃米能邁向第二階段,從中學會自我承載,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朝向自主的過程裡得容忍衝突與不安,甚至停滯。」廖嘉展指出。開啟生態村之後,它所啟發的生態旅遊跟後續的社區營造,是項巨大的、廣泛的面向與挑戰,在在挑戰桃米能否再一次蛻變成長。

生態是生活的一部份

「桃米做大餅」是桃米例行性節慶,希望透過活動的舉辦,繼續凝聚社區共識,也讓所有居民分享生態社區發展的成果。

坐落在桃米草湳尾山間的紅瓦厝民宿,一年四季均可傾聽群蛙鳴唱。而主人「官爸」——官家億則以他憨厚、質樸的言語,與遊客分享他的生命體悟。

地震初期,他待業在家的兒子官裕富也投入桃米的學習列車,但將近一年的教育學習過程,官爸不禁產生質疑跟不解。對兒子唸著:「整天看青蛙就會有飯吃?」

其後官爸加入了桃米生態工法營造小組,也慢慢理解社區的轉化與兒子的改變。隨著投入桃米新興的民宿行列,沒有大資本的官家,就在父子攜手下打造出充滿鄉野特色的景觀。

生態為體,產業為用。桃米在邁向生態村之路,為台灣廣大山農村的轉型,開啟了一種新可能。

為了感謝彭國棟副主任對桃米生態教育的啟迪,官爸把他的感激透過桃米藝術家王石的筆,創發了青蛙博士在教三隻小青蛙的創意畫,立在入口處。「因為有彭老師跟『新故鄉』的投入,讓我們這座小山村能往生態村走。」官爸指著畫面上說,「青蛙,現在是我們的老闆呢!」

「我是沒有把經營民宿當作是觀光、做生意的行業,我認識生態是把它當作生活的一部份,當作是照顧這片土地的一部份。」與蛙共舞的官爸官說。

地震六年,桃米築夢的過程裡,有苦澀、有甜蜜,有衝突也有成長。看,這個把青蛙叫做老闆的地方,因為有一個九二一大地震而有了新的生命,這小小新的生命,正以潛移默化的方式,悄悄地撼動舊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