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鏗鏘渾厚的戰鼓聲,揚起,與遠方滔滔不絕的濁水溪,對唱。

新民,這處濁水溪中游平原的小聚落,見證歷史的變貌,也滋養孕育歷代的子民。十九世紀,來自中國的移民在此墾殖落戶;日治時期,從日本來的移民者在此定居生活;戰後,一群榮民也在這片溪埔地找到安頓棲身。

「早先來這裡開墾的,攏是艱苦兼跑路的,否則誰能受得了一天到晚在這溪埔中跟濁水溪拚輸贏,大水一來,田就『跑』了,隨時需要重來。」新民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楊朱龍,一針見血點出早期移民生活的困境。

啟動社區凝聚的另一股力量

楊朱龍老家一帶都是清朝移墾者後裔,「來咱新民的,攏是艱苦兼跑路的。」楊朱龍說。(攝影/顏新珠)

濁水溪由於河床落差大,夏季豐水期時,時常氾濫成災,而冬季枯水期時,水量又不穩。為了要充份利用河川水源,穩定雲林、彰化、南投的農業用水及提供雲林縣離島工業區用水,行政院在一九九三年核定集集共同引水計劃,列入國家六年經建計劃中重要的水利工程。而計畫中集集共同引水工程的北渠,得穿過新民村,在地底下挖一條三公里長的引水溝。

一九九七年,工程即將在新民村展開,村人原本要舉白布條抗議,當晚也在村長陳明章家參與聚會討論的楊朱龍提出:「一個合法的重大工程,我們應該要支持配合。」反對非理性抗爭的他呼籲,要把村民的心聲講出來,讓人家知道北渠的開挖,對村莊造成什麼不便,他建議大夥不用去綁白布條,而是應該朝著「把不方便改成方便,變成好的!」去思考。

菸草的種植,是需要高密度的相換工。而曾經是新民最大宗經濟作物的菸草,隨著菸酒專賣制的取消,濃濃燻菸香,即將消失。(攝影/吳惠蓮))

一條引水渠道的施作,反成了新民啟動社區凝聚的一股新力量。

當晚大家集思廣益,從引水溝加蓋、裝美術燈、道路綠美化、修復受損農路……洋洋灑灑列了十幾條。公文出去後,中區水資局便召開協調會,一口氣答應配合。

因為北渠的施作,造成新民村地下井水位的降低,當第二期工程要動工時,村民又召開協調會,要求水資局做改善。村民也為自己的社區做一個更長遠的夢想,找人畫規劃圖,將休閒設施、親水公園……都納入。

在水資局即將同意撥款時,適逢村長改選,已連任二屆村長的陳明章無法再續任,新任村長又不願延續舊村長任內所規劃的工作。二年後北渠完工,沿線綠化帶工程也完成驗收,但整體施作卻與村民原先的規劃想像有極大的落差,大家越想越不甘心,開始往來一年多的翻案風波,希望依照社區原先的規劃施作。

二○○二年十七屆村長選舉,連任三屆新民國小家長會長及二屆村長的陳明章,再度當選。陳明章秉持著「多幾隻手,鬥陣做社區」的想法,落實村辦公室和社區發展協會不分彼此,同心為社區努力的政見。

營造庄頭的招牌

北渠的施工,反成了新民社區啟動社區凝聚的新力量。新民社區在加蓋後的圳道上規劃人行步道,進行道路綠美化。(攝影/吳惠蓮)

一年多的時間,這處既沒名山古蹟,亦乏行政資源的偏僻農村,歷經村長再改選、周旋於水資局、包商、民意代表間,逐漸釐清、澆灌、培育社造的種子。他們在長達兩公里加蓋後的圳道上規劃出人行步道區、自行車道,並沿路種下成排的波羅蜜,希望讓親戚朋友一起來分享溪埔變田園的歷程。

二○○二年,新民村入選為文建會「九二一震災重建區社區總體營造執行方案」的社造點,提出「打造濁水溪中的世內桃花源」計劃,希望營造一處「讓大家遠離煩惱,隨時擁抱幸福快樂」的社區而努力。「要有人去帶動這個想法,今天我講,人家會認為我是瘋子,明天、後天可能有二、三個瘋子加入,當一群人都講時,就是真理了。」楊朱龍解釋。

現今,波羅蜜大道成了全村關注的焦點,一百多個家庭熱情地參與認養的行列。社區幹部們希望年輕一輩看到老一輩如何向濁水溪取水過生活,並透過水車所懸掛的主題,展現出濁水溪畔生活的迷你博物館。「我們的目標是要在波羅蜜大道上建造三十座不同主題的水車。」楊朱龍描繪水車的故鄉願景。

新民戰鼓響價天

戰鼓隊成了新民對外交流的尖兵,經常可以看到他們氣勢磅礡的演出。(攝影/吳惠蓮)

「呵~,呵」、「咚咚,咚……」起鼓了,一陣陣震天價響的鼓聲,連地都振動了。星期天早上,新民社區戰鼓隊的成員,總是聚集在楊朱龍家的農場展開分組練習。

新民戰鼓隊成立於二○○一年九月,「地震之後,有段時間大家都很鬱卒,能不能打破沉悶的氣氛,並讓年輕人有個發洩精力的場所?」楊朱龍回溯戰鼓隊成立的過程說。

一幕電視打鼓的畫面,激發了大家籌組鼓隊的想法。但尚不知經費要從哪裡來的楊朱龍,看著大家高昂的興致不忍潑冷水,他苦思著:經費要從哪裡來?

地震後,理事長詹豐成向勞委會申請了七十位「以工代賑」的名額,「除了掃地之外,還可以做些什麼?」他們認真思考著。為此,他們成立了社區服務隊,企劃組將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整理出來,參加全國環境評比,榮獲第二名,二十萬的獎金在大夥一致同意之下,買了戰鼓。

新民國小林炯旻校長及詹豐成理事長訪尋邀請下,台中縣沙鹿鎮的九天民俗技藝團來到新民村教戰鼓,楊朱龍驕傲地說:「三個月不到,都還沒有結訓,就出去賺紅包。」松柏嶺的一場表演,打響了新民戰鼓隊的名號,並成了社區對外交流的好招牌。

每星期六、日清晨,戰鼓隊成員都聚集在楊朱龍家演練,戰鼓齊震濁水溪畔。因為練戰鼓,新民的孩子變的有禮貌,也有團隊精神。(攝影/吳惠蓮)

「我們的孩子變得有禮貌,也有團隊精神。」戰鼓隊團長陳明章肯定地說。

戰鼓隊成立的初期,不管是練習或出外演出,往往是三代同堂,或當觀眾,或當鼓手,或當工作人員的場面常出現。等相互熟了,庄頭內遇到這些阿公、阿婆、叔淑、嬸嬸,孩子們也會熱絡地招呼,「最重要的是,身體也變健壯。」陳明章強調。

從蠶絲、菸草、稻米到現在流行的山藥,陳明章的種植歷史可說是新民村產業發展的縮影,「今年從我落菸籽開始,佳琪就用D8記錄整個過程。」在投入社區事務的同時,也把女兒佳琪拉出來參與社區工作的陳明章興高采烈地說。

全家人投入社區工作的景象,成了新民社區的特色之一。

與水共生的濁水溪人

波羅蜜大道上將創發三十個不同主題的造型水車,以展現濁水溪畔的生活風貌。(攝影/顏新珠)

猶記,二○○三年五月,在安琪、佳琪的陪同,一路看著她們跟一群「叔仔、嬸仔」親切地招呼著。站在堤防上,乾涸的河床,令人無法聯想大水的威力,只見二個領路女孩的青春笑顏,她們用攝影機、數位相機記錄著這片「跑大水,跑到沒老照片」的家園。

八月十日,為了拍攝濁水溪畔濁水村和名間村民組成的救生隊訓練,見識到早年為了撿拾由巒大林場隨大水漂流而下的檜木、櫸木、紅豆杉……等高經濟性建材而發展出的特有工具——竹浮筒,如何由經濟性的工具轉變為救生功能。

在隊長陳永樑的煽動下,我坐上了救生用的氣墊船,第一次直接貼近濁水溪,河面上也浮現出在新民一路採訪的幾段對話:

濁水村和新民村合組成的水上救生隊,手中的竹製浮筒,是濁水溪兩岸聚落的特色產物,早期靠著浮筒檢時漂流木,也靠著浮筒救援人命。(攝影/吳惠蓮))

「九二一時,新民雖然有幾間房子倒了,但無人傷亡,許多救援車來到新民,要給我們救援物資,我們不要,叫他們趕快往更嚴重的地方送。」

「地震這期間,我們不敢工作,就當做賺到休息。就像大水來了,田流走了,再耕就有了。」

「大家對觀光的想像不同,會帶給新民什麼樣的衝擊?我們社區內部準備好了嗎?」

濁水溪上一個個翻滾的小旋渦,給了我一個靈光,在水邊生活的人,原本就是在一個個困難與挑戰中搏鬥。船,要行的平安,不只是靠引擎,還得看船上掌舵的人,能閃過的旋渦就閃,躲不過的,就要依經驗及身體的柔軟度,找到與水對應的力量,順著水性,順著困難與挑戰,才會找到與水共處之道。萬一真掉下水了,別忘了手中的浮筒,只要生命在,都可以重新再來。

新民,一個與河共生的移民聚落,正以她震後的新生力量,創造台灣農村的尊容。波羅密大道上,戰鼓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