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快來看,快來看,那是我媽媽,好漂亮喔!」紅噗噗的臉龐,小孩興奮的喊著。

「我之前也有去中興新村走秀,真是又怕、又害羞!」身穿傳統織物、今年六十二歲的yada (泰雅族對阿姨輩級的尊稱),既羞澀又驕傲的說著。

透過敬告祖靈儀式,以及專業模特兒結合部落的媽媽們的走秀,二○○四年八月十四日,苗栗縣泰安鄉象鼻部落的泰雅染織文化園區正式宣告工坊落成。

「地震以來,我只為這群人有一個殼,可以一起工作,就忙這麼久了。」原本外公親自搭蓋,提供做為部落織布空間的屋子,在九二一地震倒毀,為此,尤瑪.達陸奮鬥了六年,才圓了「有殼」的夢。

荒廢五十年的織布機

為了有一個殼,尤瑪奮鬥了六年。二○○四年八月十四日,文建會副主委吳錦發(左)、重建會主委郭瑤琪(中)、九二一基金會執行長謝志誠(右)共同見證了工坊的落成。(攝影/吳惠蓮)

一九九○年,台中縣立文化中心編織工藝館正式開幕營運。為了慶祝台中縣立文化中心八週年館慶,負責「編織技藝重現」活動策劃的尤瑪,傷透了腦筋,「到處找適當的編織示範人員,不是不滿意就是因路途遙遠或年長體弱而無法成行。」燃眉之急,尤瑪和媽媽商討該怎麼辦?媽媽說:「找妳Yaki(對祖母級輩的尊稱)呀!」

「Yaki會喔?」!

尤瑪的外婆Giwas.Taru找出已荒廢近五十年的織布箱。

「我們真的都忘了?」

多次練習後,Giwas.Taru慢慢拼湊回已失落五十年的記憶環節,在開幕當天,示範著中斷已久的泰雅傳統織布工藝,並意外引導尤瑪走向泰雅傳統織物的道路。

在泰雅織布找到生命的出口

Yaki Giwas引領著尤瑪走向探索泰雅織物的不歸路。(攝影/顏新珠)

一九九二年,卅歲的尤瑪回到部落,在傳統泰雅織布找到生命的另一個出口;一九九四年,為了充實自己專業能力,尤瑪考上輔仁大學織品服飾研究所,成為該所第一位原住民研究生,三年後正式獲得碩士學位。

回到部落的懷抱裏,尤瑪和幾位返鄉的熱血青年成立了北勢群文化協會,希望同時開展部落歌謠、田野調查、傳統工藝、影像記錄……等多層面工作,找回原鄉的記憶,唯一女會員的尤瑪,被分配到傳統工藝工作。

在傳統泰雅社會中,女子織布的技術、個人巧手慧思的創意,是建構她的社會地位的指標。泰雅女嬰出生後,母親便將她的臍帶放在織布箱內。待女兒長成後,在一絲一線、一繞一織間,將泰雅社會的Gaga Atayal(泰雅社會的規範、禁忌)透過織布歌及自己匠心獨運的花紋織法、形制配色……,一一傳授給女兒。

尤瑪和長期一起打拼的先生否耐,不僅以地毯式的搜查進行田野調查,也著手進行織布教學。

資源錯置

在學校教織布所得,尤瑪全用來買線材,免費提供給部落婦女使用。(攝影/顏新珠)

九二一地震初期,公、私部門人力、物力、資金急於進入部落,急需在地組織做為溝通平台,北勢群文化協會也就成了各方期待的焦點。

「地震後我們就進到部落,想為自己的部落做些事情,許多單位也希望透過協會做些事情,但是後來我們發現氛圍不對了;」否耐補充著說,「當我們有些行政單位開始想上下其手,而部落的人也等著這麼大的資源如何分配。」

突如洪水猛獸的資源,讓尤瑪、否耐赤裸裸的面對重建之路,不免感嘆:「當資源多,卻沒有辦法整合,又要在最短的時間看到成效,是對人性的大割裂。」

目睹這一切的尤瑪在震後第二年,選擇暫時性的離開部落。

二○○○年,尤瑪受邀回輔仁大學織品服裝系,負責為期二年的「原住民傳統染織及設計學程師資培養計畫」。十八位來自各族群的種子老師,除了傳統的織、染、繡深度課程為主軸外,並融入現代化的設計概念、認識各國少數民族的工藝技法,期待為台灣原住民工藝開拓新視野。

做為泰雅工藝的母體

否耐和尤瑪回到部落後,和幾位年輕人成立了泰雅北勢群文化協進會,進行部落文史及影像紀錄的工作,並著手織布教學。否耐研究著由美國進口的織布機,笑著說:「我可能成為第一個男織工」。

二○○二年,自認為在人情的對待較以往成熟、對染織工藝村的發展心裏也較有篤定藍圖的尤瑪,選擇再回到部落。

同年八月,聯合麻必浩、大安、士林三個週遭部落成立原住民工藝協會,希望未來專責傳統工藝發展。最後一次籌備會議時,沒預期的,麻必浩部落的人提出一份措辭嚴厲的聲明書,指責尤瑪是在販賣傳統,「那時真覺得是一塊大石頭打在我腦門上,」尤瑪鬱悶的回憶著。當晚,尤瑪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麻必浩部落的人集體退出。「尤瑪老師,我們就自己做呀!」在其他同學的堅持下,協會如期成立了,但接下來的阻力更大了。

「我決定要做一個染織文化園區時,阻力更大,來自各方的壓力,說我們像一個大吸金盤、政府的白手套,什麼話都出來了。」這些話後來在尤瑪的心裏已經輕如浮雲,尤瑪篤定要讓染織文化園區在大安溪流域的部落發展起來。

「尤瑪老師,你身體有沒有好一點?」原本腎臟功能已不佳的尤瑪又進醫院檢查,大家紛紛詢問著。小巧的工作室,透過七彩繽紛布條作為裝飾的窗口,十幾位年紀由二十來歲到六十幾歲的婦女,各司其職的辛勤工作著。

二○○五年,工坊的同學們已經有能力為博物館級的收藏作品進行重製的工作,比尤瑪的預期提早了一年。

「明年預計讓同學們在大安溪流域開出五家工坊,這群學生帶三年了,她們應該要獨立的,可是跟母親一樣,你如果不狠心離開,她絕對不會獨立,她不會知道自己潛力有多少?」在尤瑪發展藍圖中,只要開出十家工坊,就是她階段性任務的達成。

「我對她們的訓練跟期待,是她們都可以成立自己的工坊,她會知道有一個母體在這裏,而不會孤單。」尤瑪自期將泰雅族織物研究中心做為一個泰雅族織品文化的母體,不管是大安溪流域或其它流域,願意來做這樣的學習,尤瑪願意全然釋放。

提煉傳統的元素

工坊的同學都有能力在大安溪流域成立工坊,是尤瑪最大的期盼。(攝影/吳惠蓮)

「yaki,為什麼我們這麼小氣,台灣人的祭拜都是準備大豬公、雞、鴨的。」尤瑪說,要教給同學們的,不止是技術,還有身為一個工坊主人的準備,所以每個月以說故事手法來精神講話是不斷進行的。泰雅族的祖靈祭時,族人便會至綠林裏摘取猶如黃衣舞者的野桐葉,將當年的收成,如肉、四季豆、玉米、地瓜……各取一點點,虔誠的用野桐葉包裝,然後綁在竹枝上,沿途插在通往祭典的路上。

yaki回答尤瑪的疑惑:「在祖靈的世界,少就是多,白天就是黑夜,小就是大。」在不斷和yaki對話著,yaki有一天突然說;「祖先是疼惜我們的,因為我們送出去的東西是不能拿回來的,給多了,也怕在世的人吃不飽,只要我們誠心給最好的東西,少少就夠了,不必填充!」

「我們可以把這樣的元素提鍊出來嗎?」尤瑪將問題拋回,和學生們腦力激盪著。

「我們是不是能將『用心做,少少的就是多』的傳統元素提煉出來呢?」尤瑪思考著,如果設計者能將心與衣服的主人貼在一起,量身訂做的衣服,幾件就夠了,衣服就不需要那麼多件,資源不會浪費,對地球也是友善的。

惡水褪後的明珠

工坊的同學目前已有能力重製博物館級的收藏品,共同打造大安溪染織文化園區是大夥的夢想,辛苦卻不孤單。(攝影/吳惠蓮)

由於接受一對華裔夫婦的獎學金贊助,尤瑪明年將到美國的堪薩斯州市立大學進修一年,「身體需要休息,內在也需要有些沈澱了,」自期在傳統工藝與藝術之間,擔任溝通、轉化的橋樑,尤瑪希望藉由一年的生活調息及異國文化學習,能涵釀出往下一個十年再出發的美好能量。

「夢想並不偉大,偉大的是持續的力量,誰都有夢想,有人能持續、實踐做一件事情,這是我佩服的。」在原住民工藝已努力十幾年的尤瑪回首來時路有感而發。大安溪染織文化園區,不只是尤瑪個人的實踐,不但家人支持著,更有著來自輔仁大學羅修女、研究所同學、設計師群、各部落伙伴、公部門……協力實踐,傳統工藝之路,一路辛苦,但不孤單。

大安溪,從祖靈地蜿蜒而下,帶來災難,也帶來沿岸族人向「災難」挑戰的勇氣。衝破族群、部落的藩籬,一個跨部落的共同體,已隱然成形。

在離開象鼻部落的一個滿天星斗的夜空中,我悸動的心彷彿感受到來自泰雅祖靈的吟詠,走在尤瑪和她族人歷經苦難的路途上,我更加地堅定:勇敢的族人,就像惡水褪後,在沙堆中閃爍的明珠,在不斷地折磨中,越見芳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