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林耀堂

從小生長在埔里鄉郊的老宅,屋前一片田野,屋右是一條溪流,而屋左環繞到屋後,是埔里小鎮有名的「驗實林」,園中有蒼鬱的林木與碧綠的草地,群群粉蝶飛舞其間,是兒時最尋常的風景。

那時一到盛夏,放假中的小學生總會三五成群揮舞著白色的捕蝶網,穿梭在蟬鳴震耳的林間,亮麗的陽光由高聳的樹蔭之間灑落在孩童的身上,形成一幅美麗的畫面。

蝴蝶鑲嵌在畫中形成美麗的逗號的這個記憶,到我考進大學美術系後,有了另一種版本。大二那年,一位台北的親戚到埔里玩了一趟,回程帶回一幅蝴蝶標本撕拼的蝴蝶畫,畫中利用蝶翼的紋理和色澤擬化成油畫的筆觸和質地,極具美感,具有高度裝飾效用,親戚問我能不能依樣製作,他負責外銷日本。

於是我投入製作蝴蝶畫的產業,租屋請美術系學生打工生產,客廳即工廠。雖然這項工作耗時費工,產能很低,每月能製作一百多張已經算是不錯的業績了,但是由於單一價位高,我的美術系同學都很樂意加入,我的客廳工廠總會維持十來個打工的「員工」。

蝴蝶對我的意義到此變成我的經濟來源,每天我看著、摸著的都是蝴蝶的屍體,但我卻只看到它們外型的五顏六色,完全忘記那翩翩飛舞的輕巧與浪漫。直到兩年後那位為我販售的親戚轉行,我才停止我的蝶屍生涯。

時日久了,我也淡忘了曾經有過的這段蝴蝶因緣。直到我年過四十,仍孑然一身,姻緣之路窒礙重重;我那篤信佛教的老大姊,因為想不出到底小弟什麼原因娶不到老婆,有一天,竟然牽扯到,是不是因為當年我去作蝴蝶畫,傷害很多蝴蝶的生命,因為蝴蝶的咀咒,才造成姻緣受阻的後果?老大姐拼命為我頌經迴向,我雖然心有疑惑,想告訴大姊蝴蝶不是我殺的,但終究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的內心不無愧疚,也就不敢反駁大姊的說詞。

所幸,我的婚姻終於有美好的歸屬,而埔里家鄉的庭園、山間或是溪畔,至今仍常見蝶影翩翩,新種的、五彩繽紛的鳳蝶,進入到我「後中年期」閒適安定的心靈版圖裡。我駐足用視線追蹤牠們美麗的姿影,同時諄諄告誡兩個兒子,千萬不可以傷害蝴蝶的生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