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劉伯樂

沖繩小灰蝶

開始認識蝴蝶,大約是在我五歲的時候。當時我住在霧社,父母都在農校任教,校園環境免不了花花草草,容易招蜂引蝶。記得每到春、夏之時,霧社的小孩們,幾乎人手都有一桿捕蟲網。看到他們在花叢、樹林間到處揮網捕蟲,可能是蟲網老舊破洞,或是捕蟲技術不高明,常常到處奔波卻沒有收獲。

母親用蚊帳的舊料幫我縫製了一只大口徑捕蟲網,父親幫忙穿上鐵箍,安裝在竹桿上,並傳授我如何捕蟲和收網的絕技。戴上一頂草帽、手持大捕蟲網,每發必中的神技,五歲的我,就已經承受了同輩小友們所有傾羡的眼光。

我捕蟲的目標不只限於蝴蝶,無論天上飛的蜜蜂、蜻蜓,地上爬的蜥蜴、青蛙,都是我的獵物,總能手到擒來。聽說捕到的蝴蝶可以拿到大街上賣,有埔里來的人專門收購。然而我的獵物是不賣的,尤其是蝴蝶。父親教我用自製的三角袋,將捕捉到的蝶類帶回家,再用單光紙和漿糊,做成蝴蝶正反面拓片的標本。學齡前的六歲,我已經擁有一冊傲人的蝴蝶標本集。

再一次接觸蝴蝶是在二十年以後。就讀文化學院美術系時,同學們利用寒暑假打工。當時有一種美術系學生獨門的打工行業,就是製作「外銷畫」。其中一家位於士林的外銷畫工廠,居然是要學生們以蝴蝶翅膀的碎片,黏貼成一幅「蝴蝶畫」。工廠裡到處都是一盤盤的蝶翅剪成小碎片,紅的、黃的、藍的、紫的、褐的、黑的……按照顏色區分,看得令人咋舌,那來的那麼多蝴蝶翅膀?工廠老闆說:「都是埔里來的」。

用蝴蝶翅膀黏貼成的蝴蝶畫,多半都是模仿印象派和後期印象派、點描派名家的油畫作品,德勞克拉瓦莫內、雷諾、梵谷的名作,用蝶翅黏貼,模仿得唯妙唯肖,於色彩和筆觸上更可以做到幾可亂真的地步。學生時代常常臨摹梵谷的作品,再怎麼用心、用力,手邊的顏料、畫筆和技法,怎麼也無法捕捉大師對色彩偏執的狂熱。原來,印象派以來,繪畫用色的訴求多半以捕捉自然光線為主,他們崇拜光影產生微妙的視覺效果。而蝴蝶翅膀上的顏色,正好是由許多細小的彩色鱗片組成,透過自然光混合發色,和印象派講究的光學原理不謀而合。再利用蝶翅的碎片拼貼,模擬粗獷豪邁的筆觸效果。梵谷的作品:「The Drawbridge」, 「Sidewalk café at night」、「Sunflowers」,在許多蝶翅鼓翼下一幅幅名作油然重生。

隨著保育風潮高漲,蝴蝶畫卻逐漸暗淡褪色。台灣是「蝴蝶王國」的美譽,也跟著走入地下。名貴稀有的保育類蝴蝶品種,地下交易依然炙手可熱。

如今我的捕蝶網換成了相機,而畫筆成了製作標本的工具。攝影蝴蝶是一項高難度的技巧,然而對我而言,只不過是隨手、隨機、隨緣的興趣工作。有機會用相機捕捉美麗的生物和自然的光影,有所得就儘量用畫筆重新銓釋、描繪和記錄,使她成為紙上標本。若不可得,那怕只是渾沌自然中的驚鴻一瞥,也可以當作追求自然歷程中的靈光乍現。畢竟那閃爍的色光,曾經是藝術大師們追求自然表現,嘔心瀝血所調配出來的色彩和藝術成就。

狹翅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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