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白條斑蔭蝶的幼蟲,牠們可是偽裝高手喔。」

「這是台灣黃蝶的幼蟲,牠們有群聚性,跟膽小鬼一樣,就愛擠在一起。」

埔里蝴蝶牧場的負責人羅錦文,以幽默的語氣介紹他所培育的蝴蝶幼蟲,一隻隻如數家珍,好像在介紹自家小孩一樣。

1960年次的羅錦文,成長時期剛好是埔里蝴蝶產業由盛而衰的階段,父親羅萬福是昔日專業的捕蝶人,羅錦文的母親懷著他時,就在河床抓蝴蝶了,等他長到5、6歲,也跟著投入這項家族行業。

蝴蝶牧場內的枯葉蝶,令人驚艷。〈攝影/顏新珠〉

沒捉蝶仔的囝仔,無效

蝴蝶牧場負責人羅錦文,從補蝶到培育,與蝴蝶結下不解之緣。〈攝影/顏新珠〉

在捕蝶盛行的年代,在埔里獅仔頭一帶存在著不成文的規矩,每年元旦那一天,捉蝶人就得為自己新的一年佔據「領地」,大夥就在本部溪、鳥踏坑、觀音瀑布等地,等凌晨12點一到,就先在地上做個陷阱,在附近的石頭上用油漆寫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在此做的「蝶仔堆」,以確認自己的勢力範圍。有時,還會跟埔里街上其他捕蝶人為地盤而大打出手。

「那時沒去捉蝶仔的囝仔,會被說是無效、懶惰的人,全庄的囝仔攏嘛去捉蝶仔。」自懂事後,就提著牛奶罐、捕蝶網幫忙捉蝴蝶的羅錦文這樣回憶著。那時,大人一天的工資是25元,他們也可幫家裡掙個5、6元,捉一隻蝴蝶有2錢、5錢、1角不等,能賣5角的蝴蝶就很值錢了!

家境窮困的羅家原本住在觀音瀑布附近,房子是用竿榛草搭的,父親羅萬福是個厚實的捕蝶人,自羅錦文張開雙眼認識這個世界開始,他看到的是,母親將他放在乾涸河床地,拿著捕蝶網追逐蝶蹤之辛勞身影。遇到陰雨天,沒辦法出門捉蝴蝶時,家裡7個小孩沉重的負擔,總讓父親的臉布滿憂愁。

「阮爸爸以前靠蝶仔要飼囝仔,飼不過,常先去雜貨店賒賬,一年下來捉蝴蝶的收入扣除生活費後,有時總差個幾千元,攏是木生昆蟲的老先生(余清金)去雜貨店把帳清掉。」羅錦文說。

難道一輩子就只抓蝴蝶嗎?

當時埔里的小孩抓蝴蝶,很多只是賺個零用錢買冰吃,但他們家兄弟姊妹卻有沈重的經濟壓力,「從5、6歲到國中,只要沒上課都得去抓蝴蝶貼補家用,抓到後來我都想逃家了!」羅錦文回憶道。

隨著第一次世界石油危機的來臨,以及對保育觀念的重視,台灣蝴蝶產業也開始走入下坡,羅錦文國中畢業後,埔里蝴蝶產業已逐漸外移到東南亞等地。他常要抓滿滿一個牛奶罐的蝴蝶才會有一天工資,看著那麼多生命換來的工錢,年少的他心裡有不忍也有難過,不禁想著:「難道我一輩子就只抓蝴蝶嗎?」

隨著環保意識逐漸抬頭,捕蝶網拿在手上一走出去,就被說是生態殺手,那被人瞧不起的感覺,讓他內心很受傷,終於在17歲時,他決定不再抓蝶了,孤身離家跑到台中去討生活。

他先去學修理機車,幾年之後又跑去豐原當木工,沒想到在工作時,右手兩隻手指不慎被機器剪斷,受傷之後,20多歲的他重新思考未來,決定再回到家鄉打拼。

原本想開家機車修理店,但年輕人根本沒有創業資本,最後還是回到他最熟悉的山林跟昆蟲的領域,不同的是,不再像小時候大把大把抓蝴蝶去賣,而是轉型成蝴蝶的養殖與推廣。

投入生態農場

27歲的一場因緣際會,促使羅錦文投入蝴蝶生態農場的經營。

1986年搬遷至木柵的台北動物園,計畫成立蝴蝶館;後來的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學校、觀光牧場等,也陸續成立蝴蝶園區,積極推廣蝴蝶生態觀察、昆蟲保育。這些單位紛紛尋求他的專業協助,請其供應蝶蛹、食草、蜜源植物,並向他討教蝴蝶的生態、棲地的營造,學者專家也請他協助研究工作的進行,成為名符其實的蝴蝶達人。

開始養蝶以來,羅錦文一直和病毒、天敵奮戰著。曾經,即將化蛹的幼蟲,全數成為小鳥之盤中飧;亦碰過所有的幼蟲在一個禮拜內為病毒感染,全數遭遇不測;也遇到過老鼠在夜晚咬破網,進來吃蛹,不得已,只好在園子裡放沒毒的蛇進來吃老鼠;更有一般養蝴蝶的人最傷腦筋的蝴蝶天敵──寄生蜂,都是需要想辦法克服的難關。

921地震前, 40歲的羅錦文在本部溪畔向農家承租了8分地,全種滿了蝴蝶的食草。1998年售出3、4萬顆的蛹,1999年1月至7月,賣出近8萬顆。曾經因為經濟陷入拮据一度萌生轉業的羅錦文,在幾位熱愛蝴蝶生態的企業主支持下,撐了過來,為台灣的蝴蝶史,開創另一個春天。

經營蝴蝶牧場在販售蝶蛹時,羅錦文有他的堅持,「如果是訂購作為教育推廣,會好好照顧牠們的,我就賣;如果是要作成標本,我不會賣!」

小時候家中捕蝶為生,看到蝴蝶直覺就換算成數字,這隻50元、那隻100元,完全是用金錢來衡量。但現在,蝴蝶對他已不是謀生的工具,「我養蝴蝶已經養到像小狗一樣有感情了,你怎麼捨得把家中的小狗讓人作成標本呢?」羅錦文用他一貫的幽默方式來作比喻。

前行政院院長江宜樺造訪蝴蝶牧場。〈攝影/顏新珠〉

改種番茄的蝴蝶人

承租種植食草及蜜源植物的農地,躲過921地震的浩劫、歷經颱風和水患的襲擊,卻在2012年,羅錦文悄悄地將蝴蝶牧場的營利執照註銷,改種起番茄。

在一次會議中,羅錦文受到數位官員、「專家學者」對於他大量種植食草植物頗不認同,反對他「南 草北種、北草南種」,甚至提出要他賣出的蝴蝶幼蟲、蛹,必須回收蝴蝶屍體或標本。這些人當中,有不少昔日受恩於他,在在讓他感到心灰意冷。多年來支持羅錦文的企業主,亦為這位長期投入蝴蝶生態農場經營的他深感不忍。

《台灣賞蝶地圖》作者張永仁,曾為文替這位蝶人抱屈:「蝴蝶擁有翅膀、超強的嗅覺與驚人的滑翔飛行能力,青斑蝶都能台灣、日本對飛了,從埔里賣幾隻蝴蝶到台北、高雄被放走,到底是台灣受害?蝴蝶受害?還是少數特定人受害?誰願意明白告訴我我能接受的真正原因?」

猶記得1999年初次與羅錦文見面,他和妻子正忙著讓蝴蝶交配、產卵、收蟲收蛹的工作,還得照顧好園裡的食草。當時他指著網室內翩然起舞的蝴蝶說:「牠們就像是我的朋友,要想辦法讓牠們吃得飽、長得大;」歷經蝴蝶獵人、培育者的羅錦文,曾說:「即使以後不再靠這個維生,養蝶、護蝶也會是我一輩子的喜好與興趣。」

或許,下個階段的羅錦文,在沉潛過後,如蛹之生,將幻化出新的風采,為自己、為蝴蝶走出另一境界。